来日不明了

来源:cd 作者:三笔纹影 时间:2026-08-29 22:01 阅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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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的七月,是从雾开始的。一条大江把老城劈成河东河西两半,一入夏,江上就起雾,白茫茫的,临江人管这雾叫江皮子,说江皮子一罩下来,人就分不清水路的深浅。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夜,江皮子比往年更厚。
风守衡坐在堂屋里,已经一整天没挪窝,他是临江城最后一位择日先生,这一行如今没什么人做了,可谁家娶媳妇,嫁女儿,盖房动土,迁坟下葬,老一辈的还是认老规矩,提着红糖点心,上门求他看个日子。
看日子是一门老手艺,风守衡闭着眼,手指在历书上一摸,就能说出哪一天宜,哪一天忌,哪一天冲了哪一房,哪一天犯了哪个煞,从没人见他算错过。
看日子,看的是干支,天干十个,地支十二个,一配就是六十甲子,六十个日子轮着转,可光看干支还不够,还得看冲,看刑,看煞,冲是六冲,子午相冲,丑未相冲,刑是三刑,无礼之刑,恃势之刑,无恩之刑,煞就更多了,岁煞,劫煞,亡神煞,一样对不上,那日子就不能用。
风守衡闭眼一掐,这些全在脑子里过一遍,比人打算盘还快,上个月,江对面跑船的姚四要下首航,提了两瓶酒半夜来敲门,说船坞催了三回,再不定日子就赶不上汛期了。
风守衡没理他,只问:“你新船,往哪个方向开?”
“下水路,往南,过巫峡。”姚四说。
老头闭眼掐了掐指头,道:“后天丙申日,冲你属相,忌行船,大后天丁酉日,刑水,更忌,再等等,等戊戌日,顺水,不冲不刑,宜动舟,就那天辰时三刻,船头朝南,出坞。”
后来那船果然顺顺当当跑了大半年,没出过一回事,姚四逢人就夸,风先生那一掐,顶得上半条命,也有人不信邪,前年,隔壁镇一个姓丁的,盖房挑了个破日,非说择日是**,房子上梁那天,大梁断了,砸死三个匠人,打那以后,十里八乡,再没人敢说看日子是**了。
这样的日子,风守衡看了一辈子。
择日这行当,讲究的是断事在人,成事在天,日子挑得再好,也不过是把人这一辈子,安稳地按在纸上,真要出了岔子,那就不只是日子的事,是命的事,是这江,这城,压不住的事了。
可这一夜,风守衡把孙儿唤到跟前,说了一句让少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驭儿,把堂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要亮,亮得没有一处影子。”
点灯,是守历人的老规矩,灯是阳火,阳火旺,阴气就近不了身,尤其这七月半前后,鬼门将开,屋里留不得一处影子,影子多了,就有东西,顺着影子,爬进来。
少年叫**驭,那年十六岁,他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拗,把堂屋里的油灯,白蜡,马灯,一盏一盏全点着了,十几簇火苗,把堂屋照得惨白。
“爷爷,”**驭问,“怎么突然点这么多灯?”
风守衡没答,他颤巍巍地从供桌下捧出一部黄纸封皮的历书,线装,四角发白,封皮上朱砂写着三个字:《来日历》。
他把历书推到孙儿面前:
“你自己翻。翻到明日那一页。”
**驭接过,一页页往后翻,越翻手越凉,那些纸页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他倒回去翻,一页,两页,三页,全没有!
本该写满干支,宜忌,吉凶的纸页,白得刺眼,一整年的日子,被擦了个干净。
他嗓子发干,半天挤出一句:“爷爷,这书……坏了?”
“没坏。”风守衡摇头,“是来日,被人抹了。”
“抹了?”
“明日,后日,大后日,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不明了。”老人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句,“黄历是给人定吉凶的,吉凶定的不是运气,是把日子从混沌里,钉牢在纸上,日子一钉牢,阴阳就有界,活人的归活人,死人的归死人,如今,钉不住了。”
这行当传到风守衡手里已经九代,九代人守的不单是本历书,是临江城这一条阴阳界,日子钉得住,阴阳就有界,日子一松,鬼就能顺着水爬上岸来。
十六岁的**驭听得半懂不懂,他只看见,祖父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更冷的绝望。
那道绝望,他在往后十一年里,才一点点尝明白。
“这书传到咱家,一共传了九代。”风守衡说,“九代人,守着半卷历,守的就是这一条阴阳界,你太爷爷守过,我守过,原想着,怎么也该守到我来日尽了再往下传,谁知,来日不明了。”
他忽然抓住孙儿的胳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听清了!两件事!你记到骨子里去!第一,莫走阴,咱风家的男人,能下黄泉,能驭鬼,可来日不明的时候,下去容易,上来难,第二,若实在要走阴,先去玉记纸扎铺,糊一样东西带着,糊什么?糊一**。一条能渡黄泉的纸船。”
“玉记?”**驭问,“就是老街拐角那家糊纸人纸**铺子?”
风守衡嗯了一声,目光忽然涣散,喃喃道:“风家驭鬼,玉家糊纸,守历的,渡魂的,本是同一**上的人。”
说完,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松了下来,头往下一垂,再没了声息。
**驭扑上去喊爷爷,喊了半宿,老人再没睁眼,他抱着祖父哭到嗓子哑了,才想起来那半卷历书还摊在供桌上。
堂屋里所有的灯,却在那一刻,齐齐灭了。
黑暗中,供桌上的《来日历》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停在明日上。
那页纸,白得发亮,**驭盯着那页白纸,忽然觉得,翻开的历书不像书,倒像一只睁着的眼,正从白纸背后隔着来日往外看他。
殊不知,黄土地下,鬼门匆匆。
从这一夜起,临江城的雾,一年比一年,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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