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探病------------------------------------------，小童抱着药箱跟在身后，自有人在前头引路。，回廊折了几折，沿途的丫鬟仆从敛声静气，见了大夫也不多瞧，只侧身避让。大夫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前头那人的后脚跟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厅。，朝里比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不再往前迈半步。，日光从雕花长窗泻进来，照得满地青砖泛着冷光。正中两张主位上坐着两个人。大夫只拿余光扫了个轮廓——都很年轻，都很矜贵，都穿着寻常的袍子，却让人觉得这满厅的日光都在绕着他们走。，先跪下去行礼。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报了声：“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少卿大人。起来回话。”，语气也淡。大夫应声起身，垂手立着，不敢抬头。他定了定神，将诊治结果一一道来：小姐头部受创，淤血未散，伤了神窍，眼下失忆，急不得，只能静养。若能多接触过往熟悉的人与物，或许能慢慢记起一些，但切忌强行回忆，否则头痛欲裂，反倒伤身。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他不敢断言。，他停了停，这才发觉袖口已经被手心里的汗洇湿了一小片。他悄悄将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攥紧，不敢擦。。沉静，审慎，像在将他方才的每一个字拣出来重新掂量，确认有没有隐瞒、有没有夸大。那种不动声色的压力，比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更甚。。，只觉着那团玄色的影子压在余光边缘，沉甸甸的，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没有声响，没有动作，却莫名其妙地让他后背的汗出得更快了。，厅里安静了片刻。“有劳先生。外头领赏。”还是左边那位开口，语气与方才一样淡，“小姐后续的方子，还要先生多费心。”，行礼倒退三步，转身出了正厅。到了廊下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阮霁也起了身。他理了理袖口，对身侧那团玄色的影子道：“殿下稍坐，臣去看看阿漪。”
檀玄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停了叩击，食指落在桌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沉默了一息。
“她若真忘了，”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你打算怎么办。”
阮霁脚步顿了一瞬。太子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朝堂上多少官员的家眷病故，他连问都不会问一句。今天来阮府，本也只是为了谈正事——阮家小姐醒了还是没醒，不在他的章程里。
阮霁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只答了句：“她忘不忘，都是臣的妹妹。她不记得，臣替她记着。”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阮霁迈过门槛，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厅里只剩下檀玄濯一个人。
他没有动。食指还落在桌面上，方才叩击的节奏断了之后就没有再续上。窗外日光正盛，照在青砖上，明晃晃的。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阮家小姐。阮霁偶尔在私下提过几次这个妹妹，他听过，没往心里去。方才大夫说到“头部受创失忆”的时候，他搁在案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一阵穿堂风从厅口掠过来，吹得他袖口微微一动。他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经过厅口时脚步顿了一瞬，余光扫过回廊尽头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府门方向去了。
廊前，阮霁的步伐本是稳的，阳光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光浸透的玉。穿过回廊，他在阮漪的院门前停了一步。
丫鬟正要通报，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掀开门帘，走进去时步子放得很轻，和前头匆匆闯入时判若两人。方才那一路走得急，到了门口反而慢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大夫说了不能强行回忆。问她怕不怕？她方才缩在床角的样子已经给了答案。什么都不能问，那就什么都不问。
阮漪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两道目光碰在一起。
她的呼吸没有乱，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也没有收紧。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个被雾气遮住的轮廓。他身上还是方才那身月白色的袍子，袖口被重新理过，那道被她攥出的褶皱已经抚平了。但人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稳稳接住了的沉静。她不认识他，但她已经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他是谁——阮霁，这具身体的兄长，大理寺少卿，一手把她带大的人。
他在看她。也在等。等她先开口，还是等她缓过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还疼吗？”他问。语气和方才出门前一样淡，但目光没有移开，等着她的回答，像是这个答案很重要。
“不疼了。”她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还是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坐垫上留着他起身时的褶痕。他没有往她这边挪，也没有刻意离远，只是坐定了，双手交握在膝上，微微垂着眸。她不记得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离她多近才算合适。
安静了几息。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带进来一点风声。
“绿釉说你问了她很多事。”他没有看她。
“嗯。”
“都问清楚了？”
“问了一些。”她顿了顿，然后说，“知道了你是谁。”
他抬起眼。
那双眼看惯了供词与证物，此刻落在她脸上，却只是看着。好像她说了什么他等了很久的话，好像她简简单单说出“知道了你是谁”这几个字，比他在朝堂上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在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
“你叫阮霁。”她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整理一份刚拿到手的卷宗，不疾不徐，“是大理寺少卿。是你一手把她带大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过世了，父亲没有续弦。府里除了你和她，还有一个庶妹，叫阮汐。”
她把从绿釉那里听来的话复述得很完整。她叫他“你”，叫原主“她”。这个称呼选得很小心，既没有暴露自己不是原主，又没有假装自己就是。
阮霁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微微低下头，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她用他的方式对待了他，而他认出了这种方式的来处。
小时候她刚学写字，每天都要把当天练的字一张一张摆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完就仰着脸等他说好。那时候她叫他“哥哥”，声音脆生生的。后来长大了，话少了，但每次他从大理寺回来，她还是会凑过来，把今天看了什么书、绣坏了哪朵花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他不说话，她就一直讲，讲到他把带回来的桂花糕放在她面前才停下来，弯着眼睛笑。
他以为那些日子还很长。
可她方才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安静不带任何过往记忆的眼神，说“你叫阮霁”。
“说得都对。”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膝上。外面隐约有丫鬟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轻得像踏在梦境边缘。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是新的，每一道光、一阵风、一个人的声音都还没有被归类。但他方才那句话，她放进了心里一个干净的抽屉里，抽屉上贴着一张没有写字的标签。
“以前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犹豫过才决定要说，“不急。大夫说你不能强行去想，那就不要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凉透的水上。
“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哥哥都在这。”
他说完就站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是他往门口走的脚步声。她没有叫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窗棂落下的阴影里暗了一些，领口微微起了皱——是方才她攥过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日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眉心那颗浅淡的小痣被光线衬得几乎透明。
“粥温好了让绿釉端进来，别吃凉的。”
门帘落下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阮漪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有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她把杯子搁在床头小几上，手指缩回来时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杯沿，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闭上眼睛。眼前浮起来的不是太子，不是野史，不是那些需要整理的信息。是他方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像一个她从来没听过，却好像在身体的某处记住了很久的词——哥哥。
檀玄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停了叩击，食指落在桌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沉默了一息。
“她若真忘了，”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你打算怎么办。”
阮霁脚步顿了一瞬。太子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朝堂上多少官员的家眷病故，他连问都不会问一句。今天来阮府，本也只是为了谈正事——阮家小姐醒了还是没醒，不在他的章程里。
阮霁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只答了句：“她忘不忘，都是臣的妹妹。她不记得，臣替她记着。”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阮霁迈过门槛，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厅里只剩下檀玄濯一个人。
他没有动。食指还落在桌面上，方才叩击的节奏断了之后就没有再续上。窗外日光正盛，照在青砖上，明晃晃的。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阮家小姐。阮霁偶尔在私下提过几次这个妹妹，他听过，没往心里去。方才大夫说到“头部受创失忆”的时候，他搁在案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一阵穿堂风从厅口掠过来，吹得他袖口微微一动。他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经过厅口时脚步顿了一瞬，余光扫过回廊尽头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府门方向去了。
廊前，阮霁的步伐本是稳的，阳光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光浸透的玉。穿过回廊，他在阮漪的院门前停了一步。
丫鬟正要通报，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掀开门帘，走进去时步子放得很轻，和前头匆匆闯入时判若两人。方才那一路走得急，到了门口反而慢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大夫说了不能强行回忆。问她怕不怕？她方才缩在床角的样子已经给了答案。什么都不能问，那就什么都不问。
阮漪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两道目光碰在一起。
她的呼吸没有乱，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也没有收紧。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个被雾气遮住的轮廓。他身上还是方才那身月白色的袍子，袖口被重新理过，那道被她攥出的褶皱已经抚平了。但人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稳稳接住了的沉静。她不认识他，但她已经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他是谁——阮霁，这具身体的兄长，大理寺少卿，一手把她带大的人。
他在看她。也在等。等她先开口，还是等她缓过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还疼吗？”他问。语气和方才出门前一样淡，但目光没有移开，等着她的回答，像是这个答案很重要。
“不疼了。”她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还是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坐垫上留着他起身时的褶痕。他没有往她这边挪，也没有刻意离远，只是坐定了，双手交握在膝上，微微垂着眸。她不记得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离她多近才算合适。
安静了几息。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带进来一点风声。
“绿釉说你问了她很多事。”他没有看她。
“嗯。”
“都问清楚了？”
“问了一些。”她顿了顿，然后说，“知道了你是谁。”
他抬起眼。
那双眼看惯了供词与证物，此刻落在她脸上，却只是看着。好像她说了什么他等了很久的话，好像她简简单单说出“知道了你是谁”这几个字，比他在朝堂上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在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
“你叫阮霁。”她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整理一份刚拿到手的卷宗，不疾不徐，“是大理寺少卿。是你一手把她带大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过世了，父亲没有续弦。府里除了你和她，还有一个庶妹，叫阮汐。”
她把从绿釉那里听来的话复述得很完整。她叫他“你”，叫原主“她”。这个称呼选得很小心，既没有暴露自己不是原主，又没有假装自己就是。
阮霁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微微低下头，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她用他的方式对待了他，而他认出了这种方式的来处。
小时候她刚学写字，每天都要把当天练的字一张一张摆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完就仰着脸等他说好。那时候她叫他“哥哥”，声音脆生生的。后来长大了，话少了，但每次他从大理寺回来，她还是会凑过来，把今天看了什么书、绣坏了哪朵花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他不说话，她就一直讲，讲到他把带回来的桂花糕放在她面前才停下来，弯着眼睛笑。
他以为那些日子还很长。
可她方才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安静不带任何过往记忆的眼神，说“你叫阮霁”。
“说得都对。”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膝上。外面隐约有丫鬟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轻得像踏在梦境边缘。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是新的，每一道光、一阵风、一个人的声音都还没有被归类。但他方才那句话，她放进了心里一个干净的抽屉里，抽屉上贴着一张没有写字的标签。
“以前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犹豫过才决定要说，“不急。大夫说你不能强行去想，那就不要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凉透的水上。
“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哥哥都在这。”
他说完就站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是他往门口走的脚步声。她没有叫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窗棂落下的阴影里暗了一些，领口微微起了皱——是方才她攥过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日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眉心那颗浅淡的小痣被光线衬得几乎透明。
“粥温好了让绿釉端进来，别吃凉的。”
门帘落下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阮漪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有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她把杯子搁在床头小几上，手指缩回来时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杯沿，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闭上眼睛。眼前浮起来的不是太子，不是野史，不是那些需要整理的信息。是他方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像一个她从来没听过，却好像在身体的某处记住了很久的词——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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