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茶饮余生------------------------------------------，我又去了一次菜园。。我蹲在那畦新冒出的小白菜旁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最矮的嫩芽。“你要好好长。” 我对着那株小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我也会……好好长。”，快点，再快点。长得足够高大，足够强壮，足够有力。要有能让自己扎根的土壤，要有能穿破林木汲取阳光的力量，要有能让人认真听我说话的声音。，不仅能回来照顾这片菜园，还能守护住那些我不想再失去的东西。，菜叶轻轻晃动，像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的门槛。那里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穿着灰布衫、朝我挥手的身影了。，想起爷爷对我说的话——，就倒掉吧。字写坏了，就换张纸吧。菜割了，就等下一茬吧。，这世上有一种失去，是倒不掉的凉茶，是揭不掉的宣纸，是再也等不来的那一茬新绿。。 地里的菜还在长，茶罐里的叶子等着水，笔架上的毛笔，笔尖的墨干了，泡一泡，还能再用。这大约就是爷爷最后教我的一课——用这往后长长的、没有他的日子，慢慢地、一遍遍地，去沏开那杯再也喝不到的苦茶。，可没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还没跟他的小猫儿好好告别呢，她还那么小，爸爸妈妈都忙，谁陪我们的小猫儿玩，谁还能逗她笑，她还是个孩子，不是个小大人。，爷爷。可您的小猫儿，得学会自己把这杯凉透的苦茶，一口、一口，喝下去。，用这往后长长的、没有您的日子，慢慢地，去等下一茬不知何时才能冒头的、微涩的新绿。
京市很大，楼很高，高得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看不到边。路上车流声永不停歇，像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塞满耳朵，也塞满心里空掉的那一块。
我们的新家在十七楼，一个亮堂的、干净的盒子。从阳台看下去，人来人往，像密密麻麻移动的、没有面孔的点。窗户关得很严，没有穿堂风，也没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一切都在提醒我，爷爷不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
爸爸妈妈很忙，比以前更忙。他们试图弥补，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据说很出名的餐厅，问我学校里的事。他们的关心像隔着玻璃的触摸，能看见，却总觉得不真切。
饭桌上，他们的话题绕着工作、找什么人带我、我该报哪个课外班。我安静地扒着饭，耳朵里却恍惚听到另一个声音，带着笑：“小猫儿，慢点吃，今天这菜是张阿婆刚送的，脆着呢。”
我把爷爷的紫砂壶带来了，用软布包着，放在书桌最里侧。有时写作业到深夜，一抬头，看见那团模糊的阴影，心会猛地一揪，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下坠的茫然。
我没有拿出来用，我怕我笨手笨脚，养不好它。就像我怕我记性不好，会慢慢忘记他手掌的纹路，忘记他哼歌时总跑调的那个音，忘记他那总是笑着和我说给我做好吃的的脸庞。
在学校里，我是个沉默的转学生。同学们的话题**不上嘴，也不想去插上一嘴，他们的游戏我觉得无趣。我常常在课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象着此刻S省的小院，阳光是不是正移过那畦小白菜，爷爷给我养的两只小黄鸡在小白菜间捉在小青虫，林阿姨是不是又蒸了红糖糕，香气会不会飘过已经没有人的老屋门槛。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热了，赶紧低下头，装作揉眼睛。爷爷说过，在外面，不能轻易掉眼泪。我记着。
我开始拼命地学。像一头沉默的、憋着一股劲的小兽。
我知道，只有“好”，足够“好”，才能换来一点点自由的空隙，才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拥有选择的**。
深夜的台灯下，我**发酸的眼睛，仿佛能看见爷爷就坐在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看报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别熬太晚，费眼睛。”
我对着空气轻轻“嗯”一声，继续埋下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这陌生城市里，我唯一熟悉的、陪伴我的声响。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我见妈妈面含笑意，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妈，暑假……我能回S省看看吗？就几天。看看林阿姨张阿婆，还有……菜园子。”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爸爸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云舒，路远，你一个人去那边我们不放心。我们现在都忙，等过年，过年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爷爷，好不好？”
“我不是一个人，林阿姨她们在……”
“她们毕竟不是家人，不能总麻烦人家。” 妈妈给我夹了块排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新环境，学习跟上。先吃饭吧，老家……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像一句温柔的判词，把我的念想轻轻搁置，不知期限。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那种无力感又来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我还是太小，我的“想”和“思念”，在他们“为你好”的现实规划里，太轻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