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爷爷匆匆告别------------------------------------------，张阿婆腌的酸萝卜爽脆可口。我这个小不点，常常被她们用各种零嘴“**”，口袋里、手心里，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爷爷就站在自家门口，笑着看我被“投喂”，说我们小猫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福气。，像屋后溪水般潺潺流下去，该多好。可命运啊，它见不得人太**，总要伸出点刺来，扎破这完美的气泡。，学校老师给我报了一个“袋鼠数学竞赛”，Level A。爷爷很高兴，说：“我们家小猫儿聪明，要去见大世面了。”考场在城另一边。，他仔细替我检查了铅笔和橡皮，送我到门口，摸摸我的头：“好好考，爷爷去西街老铺子，给你买麻糖回来庆功。”，背着小小的书包，走向巷子口等校车。，他还站在门槛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朝我挥手，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看见鲜活的、会动会笑的爷爷。——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我爱喝的汤，满屋子都是暖暖的烟火气。可现在，只有穿堂风冷飕飕地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老黄历哗啦一响，又归于死寂。我站在这片寂静里，忽然觉得房子好大好空，每一个角落都在漏风。。她们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叠了两下，忽然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厉害，却一点声音也没出。张阿婆颤着手，把爷爷用惯了的那个紫砂茶壶，里里外外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轻轻放在柜子最里头，仿佛这样，它就还在等着主人某一天来把它拿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春风里绿油油地长着。有一畦小白菜，是爷爷出事前两天刚撒的种子，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怯生生的。，看着那新绿，耳朵里却嗡嗡地响着林阿姨见到我时破碎的哭喊：“……麻糖……全洒了……人一下子就……” 我伸手想拔掉一根杂草，指尖碰到**的泥土，那凉意猛地钻进心里，我缩回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起来。，是张阿婆把她那件旧旧的、带着腌菜和阳光味道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除了几颗零星闪烁的星星，天空一片漆黑，爸爸妈妈是匆匆赶来的。他们风尘仆仆，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陌生的、沉沉的悲恸。，看到爷爷静静地躺在棺椁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爸爸死死搀着她，他红着眼眶，镜片上也泛去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他们处理事情很快，联系殡仪馆，通知寥寥几位远亲，布置灵堂。甚至很快处理了这起交通事故。他们的悲伤是成年人的，带着克制，带着一种不得不继续运转的、程序般的效率，这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独。
我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行李，看着他们忙碌，看着陌生的亲戚来了又走，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叹息和安慰。
——“节哀”
可是有的悲恸是不能由心而控的。
守灵的那晚，后半夜，人都散了。
妈妈在我身边，对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你爷爷总念叨，怕他走得突然，留下你一个人……他老早就把一些事，一点一点交代给我和**爸了。”
她哽咽了一下，“他说，小猫儿怕黑，晚上她屋里的灯，别关得太早。她说梦话，是白天玩疯了，别叫醒她，给她掖掖被子就好……他腌的酸笋，在第三个泡菜坛子底下，怕你贪嘴吃多了伤胃，让我们分着给你吃……”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对爷爷的悼念，还是对我忽视的歉疚，是对爷爷吧，怎么会是我呢。我直挺挺地跪在**上，看着照片里爷爷温和的笑容，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晒干的沙粒，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交代得再仔细有什么用呢？
那个会在我做噩梦时，披着衣服过来，用粗糙温暖的手拍着我后背，哼着走调歌谣的人，没有了。
丧事办得简单。爷爷生前就说，不要折腾，不要哭丧，吵得他头疼。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沉沉的盒子，连抱不动他的我这下子也能抱着动他了。
爸爸抱着它，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跟着，手里攥着那天**时用的铅笔，笔杆上还有我手心的汗渍。我想起他摸我头时，掌心粗糙的温度。现在，什么都没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爸爸在饭桌上，用宣布而不是商量的口吻对我说：“收拾一下，下周跟我们回京市。这里……你一个人不行。”
我猛地抬头：“爷爷的菜园子……”
“会拜托林阿姨照看一下。” 妈妈接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需要更好的学校，更好的环境。这里……睹物思人，对你不好。”
“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反抗，“爷爷教过我浇水、施肥！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 爸爸揉了揉眉心，满脸倦容，“你才多大？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上学吃饭怎么办？听爸爸妈**话。
我不懂大人们的理性，为什么他们能够轻易割舍掉这些对他们来说可被视为累赘的情感。
那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无可辩驳的“为你好”。我所有的依恋，所有对这片土地、这方小院、那些带着爷爷气息的空气的眷恋，在他们严密的、关于未来和安全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苍白。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们疲惫而坚定的脸，忽然就失去了所有争论的力气。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小”。小到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去留，小到无法守护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