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师徒立约------------------------------------------，院中那株老梅谢了最后一茬花。。一个在年前夜训时失足落崖，一个误食了自己调的毒，没救回来。活下来的七个，个个眼神里都淬着冰，身上都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身量抽高不少，站在一群孩子中已显挺拔。苏凝华也九岁了，褪去婴孩的圆润，下巴尖了，眉眼间的怯懦被一种沉静的警惕取代。她轻功最好，**越瓦如履平地；毒术精进，能闭着眼辨出三十七种毒草；字也写得极漂亮，孟先生私下说，有卫夫人的风骨。。为此，沈惊寒每夜多练一个时辰，就为了在对练时“指点”她——说是指点，其实是变着法儿喂招，拆解，告诉她哪里是破绽，怎么躲，怎么还击。苏凝华学得认真，进步也快，如今已能在黑狼手下撑过二十招不倒了。，月隐星稀，两人在后院练完最后一式，俱是汗透重衣。沈惊寒收了木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苏凝华。“什么？吃。”，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油香混着芝麻香，在清冷的夜里勾得人腹中作响。她愣住：“哪来的？孟先生给的。”沈惊寒在她旁边坐下，背靠老梅树干，“他明日要走了。”，没动：“墨老放他走？教完了，自然要放。”沈惊寒说得平淡，但苏凝华听出一丝别的意思——教完了，没用了，留着是累赘。至于怎么“放”，她不敢深想。“吃吧，凉的腻人。”沈惊寒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着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是这三年来尝过最好的滋味。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慌忙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去。，苏凝华小声问：“孟先生……是个好人吧？”
“这世上，好人不长命。”沈惊寒看着天边那弯残月，“他教我们识字，是因为墨老要他教。他给我饼，是因为我昨夜替他送了封信。”
苏凝华怔住。
“后山崖下，有个猎户，是他儿子。”沈惊寒声音很低，“信是报平安，说他还活着，让儿子别寻他。”
“你……你帮他了？”
“各取所需。”沈惊寒转过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幽深，“他给我饼，我替他送信。两清。”
苏凝华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泛苦。她想起孟先生教她写字时温和的笑，想起他说“青雀，你字里有灵气”，想起他偶尔望着院外出神的样子。
“那猎户……会来找他吗？”
“不会。”沈惊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我告诉他，**已经死了。”
苏凝华猛地抬头。
“这才是报平安。”沈惊寒朝屋里走去，声音飘在风里，“知道他死了，就不会来寻，就不会死。”
三天后，孟先生果然“走”了。 影七说，他老家来了人，接他回乡养老。孩子们在院中列队，目送那个佝偻的背影走出院门，消失在晨雾里。
沈惊寒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凝华站在他斜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
午饭后，墨老罕见地将所有孩子召到堂屋。
屋里点着檀香，烟雾缭绕。墨老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墨绿绸衫，手里盘着一对玉核桃。他扫过七个孩子，目光在沈惊寒脸上停了停，缓缓开口。
“三年了，你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孩子们屏住呼吸。
“但活下来，只是开始。”墨老将玉核桃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孤儿。你们会有一个新身份，一份新差事，一条……用血铺就的青云路。”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枯梅。
“大靖王朝，立国一百二十年，传到当今皇帝萧承煜手里，已是外强中干。朝堂上，外戚专权，世家把持六部；后宫里，妃嫔争宠，皇子夺嫡；民间，苛捐杂税，**遍野。”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这样的王朝，该不该亡？”
孩子们不敢答。沈惊寒垂下眼，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萧承煜。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五年。母亲临终前说，那是**。墨老现在说，那是该亡的昏君。
“你们要做的，就是潜入皇宫，从内里，一点点蛀空这座江山。”墨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要你们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宦官，最得宠的妃嫔。我要你们一个执掌朝堂，一个掌控后宫。我要你们里应外合，把萧家的天下，变成我的棋盘。”
他走到沈惊寒面前，枯瘦的手按住少年单薄的肩。
“寒鸦，你是最锋利的刀。我要你净身入宫，从最卑微的太监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司礼监，东厂，御前……你要走到皇帝身边，走到他离不开你、事事倚仗你的位置。你要让****怕你，让后**嫔惧你，让这天下人提起你的名字，就脊背发凉。”
沈惊寒抬起头，对上墨老的眼睛：“是。”
墨老又看向苏凝华。
“青雀，你是最漂亮的棋子。我要你以秀女身份入宫，用你的容貌、才情、温婉，抓住皇帝的心。皇后之位，必须是你。你要在中宫站稳脚跟，生下皇子，将来……那孩子会是新的皇帝。”
苏凝华脸色一白，手指掐进掌心。
“你们二人，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寒鸦是青雀的上级，入宫后，青雀一切行动，听寒鸦调度。每月初一十五，我会派人联络你们，若有紧急，用这个。”墨老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一枚正面刻着鸦，一枚刻着雀，背面都是相同的云纹。
他将刻鸦的铜钱递给沈惊寒，刻雀的递给苏凝华。
“接头暗号是：寒鸦啼血，青雀衔枝。对方答：枝头春尽，不归不归。”墨老盯着二人，“记清了？”
“记清了。”二人齐声。
“好。”墨老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刮茶沫，“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真正的探子。不再是训练，是真刀**，是步步杀机。一步错，万劫不复。你们可明白？”
“明白。”
“最后一条规矩。”墨老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探子之间，不许有私情。违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
屋里死寂。檀香的烟笔直向上，像一炷祭香。
沈惊寒的背绷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凝华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都出去吧。寒鸦留下。”
六个孩子鱼贯退出，苏凝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惊寒站在堂屋中央，背对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旧衫下凸出锋利的弧度。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堂屋里只剩墨老和沈惊寒。
墨老不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才开口：“你心里不痛快。”
沈惊寒垂眼：“没有。”
“你有。”墨老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因为我让她去争宠，去给皇帝生孩子？”
沈惊寒的指甲陷进掌心。
“寒鸦，我教过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墨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个女人而已，等你大权在握，要多少没有？何必执着一个青雀。”
“我没有。”沈惊寒声音绷紧。
“没有最好。”墨老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沈惊寒浑身一僵，“记住，你们是棋子，棋子的使命就是落在该落的位置，吃掉该吃的子。感情是累赘，私心是致命伤。你若对她心软，就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沈惊寒沉默。
“还有，”墨老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张玄铁面具。面具做工精致，只在眼睛处留出两个孔洞，下半张脸全遮，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入宫后，除了在青雀面前，任何时候都不许摘下面具。你的脸，太扎眼。”
沈惊寒看着那张面具。玄铁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副镣铐。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长得，太像一个人。”墨老拿起面具，轻轻戴在他脸上。冰冷贴上皮肤，沈惊寒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面具很合，仿佛量身打造。墨老退后两步，端详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恨。
“像谁？”
“一个该死的人。”墨老转身，不再看他，“去吧。三日后，会有人送你们入京。这三天，好好想想自己的路。”
沈惊寒行礼，退出堂屋。面具压在脸上，有些沉，有些闷。他抬手想摘，又放下。
走到后院时，他看见苏凝华蹲在老梅树下，手里捏着那枚刻雀的铜钱，对着月光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看见一张玄铁面具，愣了愣，才认出是他。
“墨老给的？”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想伸手碰碰面具，又缩回去。
“嗯。”沈惊寒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以后，都得戴着。”
苏凝华看着他。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唇。那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冷水桶里嘴唇冻得发紫，却还让她“调整呼吸”的少年。
“很难受吧？”她轻声问。
沈惊寒没说话。
“我帮你摘了？”苏凝华试探着伸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玄铁。
沈惊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苏凝华吃痛，却没挣。
“别摘。”他声音很低，“墨老说，除了在你面前，不能摘。”
苏凝华怔住：“为什么……我能看？”
沈惊寒松开手，别过脸：“不知道。他说的。”
两人沉默地站着。夜风吹过，老梅树的枯枝簌簌作响。许久，沈惊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苏凝华手里。
“这是什么？”
“毒。”沈惊寒说，“见血封喉，沾唇即死。你藏在身上，若在宫里……若有人要害你，来不及等我，就用这个。”
苏凝华握紧瓷瓶，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还有这个。”沈惊寒又递给她一枚小小的竹管，“拉开底下的线，会放出红色烟雾。方圆十里都能看见。若遇危险，拉响它，我会来。”
苏凝华接过竹管，和铜钱一起小心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面具后那双眼睛——那是唯一露出的部分，墨黑的瞳仁在月色下，深得像古井。
“沈惊寒。”她叫他的名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会死吗？”
沈惊寒沉默片刻，说：“会。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在宫里。在完成任务之前。”
“不会。”沈惊寒转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苏凝华眼圈红了。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像蝴蝶掠过水面。
沈惊寒僵住了，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只有被她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烫。
“你也是。”苏凝华退后两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也不能死。”
说完，她转身就跑，碎发下的耳尖通红。
沈惊寒站在原地，许久，抬手碰了碰被她抱过的地方。面具下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最后三天，墨老不再安排训练。 七个孩子被分开，各自学习“新身份”需要的东西。
沈惊寒被关在一间静室，由墨老亲自教导。教他宫规礼仪，教他宦官如何行走、如何说话、如何伺候主子；教他朝堂势力分布，谁是谁的党羽，谁和谁有仇；教他察言观色，揣摩圣意；教他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一点点揽权。
苏凝华则被一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教她女子仪态，教她如何笑不露齿、行不摇裙；教她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教她如何揣摩男人心思，如何欲擒故纵，如何让皇帝“偶遇”她，“钟情”于她。
老嬷嬷姓严，五十上下，面容刻板，手里总捏着一把戒尺。苏凝华行差踏错半步，戒尺就落下来。
“腰挺直！皇后要有皇后的气度！”
“笑！要温婉，要端庄，要让人如沐春风！你那是笑吗？比哭还难看！”
“这首《凤求凰》弹的什么？重弹！”
苏凝华的手指被琴弦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长出薄茧。她咬着牙一遍遍练，指甲劈了，缠上布条继续练。
第三天夜里，她实在撑不住，趴在琴上睡着了。梦里还是严嬷嬷的声音：“你是皇后！是中宫之主！要母仪天下！”
忽然有人推她。苏凝华惊醒，看见沈惊寒站在琴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喝了。”
苏凝华接过，是姜枣茶，甜滋滋的，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小口喝着，偷偷看沈惊寒。他还是戴着面具，只露出下颌，在昏黄的烛光里，线条显得柔和了些。
“嬷嬷睡了？”她小声问。
“嗯。”沈惊寒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手看。十指红肿，指尖缠着布条，渗着血丝。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是清香的药膏。
“手。”他说。
苏凝华把手递过去。沈惊寒低着头，小心翼翼解开布条，沾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伤口上。药膏清凉，缓解了**辣的疼。
“墨老说，入宫后，我们就是上下级。”沈惊寒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我的棋子，要听我调度。公私分明，不许有私情。”
苏凝华手一颤。
沈惊寒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缩回去，继续涂药：“所以，在宫里，我不会再帮你。不会替你解围，不会给你送吃的，不会给你上药。你若犯错，我只会罚得更重。”
药涂完了，他松开手，抬起眼，隔着面具看她。
“所以，别指望我。别犯错，别心软，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凝华看着他那双眼睛，墨黑，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沈惊寒，和三天前在老梅树下让她“不能死”的沈惊寒，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这是规矩。”沈惊寒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在这里，动情就是死。我不想你死，所以——”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别喜欢我。我不会喜欢你。”
苏凝华浑身一震，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惊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苏凝华。”
他叫她的本名，不是青雀。
“好好活着。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走。”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苏凝华呆呆坐着，手里的汤碗还温着，指尖的药膏散发清香。可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冷又疼。
翌日清晨，两辆青布马车停在院外。
七个孩子，五个男孩，两个女孩。男孩们上其中一辆，沈惊寒走在最后，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凝华站在另一辆马车旁，严嬷嬷在催她上车。晨光熹微，她穿着新做的浅绿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她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她很快低下头，钻进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视线。
沈惊寒也上了车。车厢里很挤，五个男孩挤作一团，没人说话。车轮滚动，碾过碎石路，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前路。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手在袖中握紧那枚刻鸦的铜钱。
墨老站在院门口，看着两辆马车一东一西，消失在晨雾里。他身后，影七垂手而立。
“都安排好了？”墨老问。
“是。寒鸦那边，净身房打点过了，不会真阉。青雀那边，户帖、身世都备妥了，江南苏氏远房侄女，父母双亡，家世清白。”
“嗯。”墨老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戏台搭好了，棋子也摆上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唱这出戏了。”
“主上，寒鸦那孩子，心思太深，恐不好掌控。”
“深才好。”墨老笑了，那笑里有几分得意，几分阴冷，“不深，怎么斗得过宫里那些老狐狸？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低下去：“他身上流着萧家的血，这局棋，天生就该他来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尘土飞扬。沈惊寒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玉佩温润，刻着“承煜”二字。
萧承煜。
他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娘，寒儿要去京城了。去那个你到死都等不到的人，住的地方。
等我。
马车驶出十里，路过一处山坡。沈惊寒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那座困了他们三年的小院，已缩成一个小黑点，隐在群山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或者，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亲手，埋进了最深的土里。
车轮滚滚，奔向那座吃人的皇城。而少年的掌心，那枚铜钱和玉佩，烙得皮肤生疼。
寒鸦与青雀，从此天各一方。
却又注定，要在这深宫之中，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