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忆，那些令我恶心的男人------------------------------------------，像老旧的风箱，一拉一推，带着肺里的杂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惊惶、夜晚的对峙、手腕上被武大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脑子里，越缠越紧。。，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屋里很静，只有武大的鼾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桌上那半截蜡烛还在燃着，火苗微微晃动，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在条凳上坐下。。，边缘已经磨损，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转过来，对着烛光——。。，却掩不住这张脸的容光。瓜子脸，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火光映透了一般。两弯柳叶眉，不画而黛，纤细修长，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眼波流转之间，像是**一汪**，又像是藏着两把钩子——能把人的魂儿勾走的钩子。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饱满丰润，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不，是我的头发。乌黑浓密，散落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忽然想起《水浒传》里是怎么写潘金莲的——“眉似初春柳叶，常**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只觉得是小说家的夸张。现在对着镜子，才知道那支笔还写轻了。，不该生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屋子里。
这张脸，不该属于一个卖炊饼的男人的妻子。
这张脸，是一把刀。锋利得能伤人，也能伤己。
我放下铜镜，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理解了——理解了潘金莲。
那个被钉在“天下第一**”这个耻辱柱上的女人，她不是生来就是**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那年她十二岁。
不，是“我”十二岁。
王招宣府里，她是被买入府的家伎，学弹唱，学女红，也学识字。王招宣亲自教她读书，说是“这丫头聪明，别糟蹋了”。
书房里焚着香，案上摆着笔墨。王招宣坐在太师椅上，她站在旁边，手执毛笔，一撇一捺地写大字。
“这个字写得不好。”王招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指节粗壮，手心有薄茧。它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但另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肩上，慢慢地往下滑。
她不敢动。
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越写越歪，嘴唇咬得发白。
那年她十二岁。她不知道那只手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去书房，心里都会发紧，像是有一根绳子勒在胸口，越勒越紧。
后来她知道了。
再后来，王招宣死了。
她被转卖到了张大户家。
张大户比王招宣更直接。
他不教她读书，不教她弹琴。他只是时不时地“路过”她做活的地方，在她身边站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她已经不是十二岁的孩子了。
她躲，她避，她绕着走。但一个家妓，能躲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她被叫到了张大户的房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张大户已经六十多岁了，肥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挣扎过，她推过，她哭过，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怎么推得动一个成年的男人？
那张床很硬，硬得硌骨头。
那双手很粗糙，粗得像是砂纸。
那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让她干呕了整整一夜。
事后，张大户扔给她一块银子，说：“别哭了，以后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她没有捡那块银子。
她只是蜷缩在床角，把被子裹紧，一直抖到天亮。
后来，张大户的老婆知道了这件事。大婆不会怪自己的男人，只会怪那个“勾引主家”的丫鬟。
于是她被打发了出来，被“免费赠送”给了武大郎。
张大户甚至没有收武大的钱。
他把她当成一件用旧的物件，随手扔了出去。
新婚之夜。
武大郎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一只被拴住的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金莲……”他**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矮自己半头的男人。
他比她矮。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诞。
武大爬**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踩到了她的脚，又赶紧缩回去，连声说“对不起”。他的手碰到她的衣襟，又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张大户那张老脸，想着王招宣那只手，想着这座压在她身上十几年的山。
武大在她身上笨拙地动作着，像一只找不到路的虫子。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痛苦，也没有欢愉，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事后，武大躺在她身边，喘着粗气，轻声说：“金莲，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流泪。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武松回来那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那个男人——高大，英武，眉宇间有一股凛然的正气。他站在门口叫“嫂嫂”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淫邪的悸动。
是那种“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的惊愕。
她开始接近他。给他端茶，给他送水，给他缝补衣裳。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看他的时候，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看一眼。
武松对她很客气。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
那天大雪，她在屋里生了火，备了酒菜，等他回来。她想，也许喝了酒，他会放松一些，会说几句暖心的话。
武松确实喝了酒。但他的眼神始终是清醒的。
她说：“叔叔，可别冷落了嫂子。”
他说：“嫂嫂，请自便。”
她举着酒杯，手微微发抖，趁他不注意，喝了一口他杯中的残酒。
武松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那杯酒，泼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嫂嫂，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风吹草动，武松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笑了很久。
笑自己傻。
笑自己蠢。
笑自己以为这世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她。
西门庆第一次出现在王婆茶坊的时候，她正在帘子后面做针线。
那个男人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不同的气息——不是武大身上发面的酸味，不是王婆茶坊里陈茶的霉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男人的气味。
西门庆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眼睛一直往帘子后面瞟。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王招宣看过她，张大户看过她，街上的男人看过她。那种眼神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衣服也能摸到她的皮肤。
但西门庆的眼神又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王招宣的猥琐，没有张大户的贪婪。那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眼神——他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王婆在中间牵线搭桥，她半推半就。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是王婆在算计她，是西门庆在勾引她，是老天爷不让她安生。
但后来她不想骗自己了。
西门庆第一次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男人知道怎么碰她。
他的手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他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哪里该停留，哪里该掠过。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
那天下午，在茶坊的楼上，西门庆让她知道了什么叫“男人”。
不是王招宣那只乱摸的手，不是张大户那座压下来的山，不是武大郎那笨拙的、让人发笑的触碰。
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不是因为快乐。
是因为——她二十几岁了，才知道原来身体可以这样。
这算什么？
这是恩赐？还是惩罚？
放下铜镜，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镜中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心疼。
我现在知道了——潘金莲不是一个“**”。
她是一个被卖了三次的女人。王招宣把她当玩物，张大户把她当货物，武大郎把她当摆设。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当**看过。
她勾引武松，是因为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像男人的男人。
她跟了西门庆，是因为那是第一个给她欢愉的男人。
她毒死武大，是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王婆、西门庆、这个吃人的世界，把她逼到了那个角落。
她不是天生的恶人。
她是被一步步推下深渊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不那么陌生了。
“潘金莲，”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你受过的苦，我替你记着。你犯过的错，我替你改。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替你一个一个地算账。”
“王招宣死了，这笔账就算了。张大户还在，我要让他知道，扔掉的东西，有时候会变成刀。武大……武大是个好人，但不是对的人。我会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武松——”
我的手指在铜镜上轻轻划过。
“武松，我不会再勾引你了。我要让你知道，你嫂子不是一个**。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嫂嫂’。”
“西门庆。”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铜镜里显得格外冷。
“西门**人，你给我的那点欢愉，我会还你的。用另一种方式。”
我放下铜镜，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阳谷县的空气里有一股炊饼的味道，甜的，暖的，让人莫名地安心。
“从现在开始，”我对月亮说，对自己说，也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潘金莲说，“我不是潘金莲。但我会替她活出个人样来。”
月亮没有回答我。
但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前流。
我转身回到窄凳上躺下，把被子盖好。
武大的鼾声还在继续，一长一短，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
去找乔婶借碗。要把王婆的事“不小心”漏出去。要跟街坊们搞好关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武大郎家的潘金莲，变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我在这破旧的屋子里，在这张窄凳上，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王招宣，没有张大户，没有武大，没有武松，没有西门庆。
只有一面铜镜。
铜镜里，一个女人对我笑。
那张脸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心疼。
她对我说了一句话，但我没有听清。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武大在咳嗽。
隔壁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