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痕迹------------------------------------------。并非彻底不见踪迹，只是他与沈书逸的生活节奏错开。清晨，当沈书逸还在梦乡中时，陆峥嵘便已出门；夜晚，待沈书逸沉沉睡去，他才悄然归来。偶尔在走廊狭路相逢，两人也只是点头示意，简单道一声“早”或者“回了”，随后各自关上房门，仿佛两条平行线，交集甚少。，他也懒得过问。反倒是子轩，与他愈发亲昵。，到下午将他接回，再到准备晚饭、给孩子洗澡、讲故事哄睡，这一连串的流程，沈书逸仅仅用了三天便驾轻就熟。陆峥嵘有时在家，有时不在。即便在家，他也从不插手，只是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冷眼旁观沈书逸忙里忙外。 ，沈书逸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望着刚刚哄睡的子轩，压低声音朝客厅里的陆峥嵘发问：“你不陪他吗？”，目光落在沈书逸身上。“不会。”他言简意赅地回应道，那语气理直气壮，让沈书逸一时语塞。“什么叫不会？”沈书逸追问道。“不会哄。”陆峥嵘解释道，“他一哭我就没辙了。”，大声说道：“那可是你儿子！”，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陆峥嵘并非在偷懒，而是真的对照顾孩子一窍不通。他不懂得如何哄孩子开心，不知道怎样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更不晓得如何回应那个三岁小孩所有的依赖与脆弱。他不是不想陪伴孩子，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怎样回应沈书逸的“谢谢”，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沈书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说道：“明天，我教你。”，陆峥嵘难得早早回到家中。
子轩洗完澡，穿着可爱的小睡衣，乖乖地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沈书逸给他买的小熊玩偶，眼神中满是期待。
“开始了啊。”沈书逸朝着站在门口的陆峥嵘说道，“你看好了。”
说罢，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森林里……”
陆峥嵘靠在门框上，专注地看着沈书逸。
沈书逸讲故事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平日里，他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但此刻讲起故事来，却是抑扬顿挫，还配上了各种夸张的表情和生动的手势。当讲到小兔子遇到大灰狼时，他瞪大眼睛，捏着嗓子模仿大灰狼的声音；当小兔子跑回家找妈妈时，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宛如真的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子轩听得如痴如醉，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
“然后呢？”陆峥嵘突然开口问道。
沈书逸停下讲述，抬头看向他。
陆峥嵘愣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脱口而出。
沈书逸微微一笑，继续讲起故事。
故事讲完，子轩已经睡意朦胧。沈书逸轻轻为他掖好被子，站起身来，向陆峥嵘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次卧，轻轻关上房门。
“看懂了吗？”沈书逸问道。
陆峥嵘沉默了两秒，说道：“你……挺厉害。”
沈书逸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笑容。这是陆峥嵘第一次夸赞他，虽然夸赞的方式略显笨拙。
“多练练就会了。”沈书逸说道，“他又不挑老师。”
陆峥嵘凝视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
沈书逸没有看清那丝光芒，也不想追问。他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去睡了，明天还有课。”
说罢，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老师。”陆峥嵘突然喊道。
又是这熟悉的称呼。
沈书逸回过头来。
陆峥嵘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由于走廊的灯未开，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天，”他缓缓说道，“我在。”
沈书逸看着他，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其他话要说。
“知道了。”他回应道。
“我在”究竟意味着什么，沈书逸在第三天便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沈书逸像往常一样去***接子轩，在***门口，他意外地看到了陆峥嵘。
陆峥嵘穿着一身便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一群老**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根电线杆插在花丛里。老**们交头接耳，偷偷打量着他，而他则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沈书逸走上前去，在他身边站定，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峥嵘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的大门。
不一会儿，***的大门打开了，孩子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子轩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两个——两个男人并排站着，一个高大冷峻，一个温和矮小，一个面色冷峻，一个笑容满面。他愣了一下，然后撒腿朝他们跑了过来。
“爸爸！叔叔！”他一边喊着，一边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沈书逸的腿。
沈书逸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子轩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却看向陆峥嵘。
陆峥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突然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他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了一句：“走，回家。”
三个人并肩往家走去。子轩趴在沈书逸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讲述着***里发生的事情：“今天画画了，画了小兔子，明天要给叔叔看……”
沈书逸笑着回应他，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
陆峥嵘跟在旁边，落后半步，静静地看着他们。夕阳的余晖洒在沈书逸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一点细细的纹路，虽然并不明显，但还是被陆峥嵘捕捉到了。子轩的小手在他肩膀上拍来拍去，他不仅没有丝毫厌烦，反而微微侧过头，让孩子拍得更加顺手。
陆峥嵘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与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并非亲密的朋友，仅仅是他们的房东而已。他们的租房合同只签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随时离开，没有人能够干涉。
然而此刻，他却抱着别人的儿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笑容是那么自然，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陆峥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中五味杂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陆峥嵘生平第一次给子轩讲故事。
沈书逸坐在客厅里，听着从次卧传来的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陆峥嵘的声音本就低沉，讲故事时又刻意放软，听起来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模仿人类说话，生硬又干涩，还时不时地卡壳。
“然后……那个小兔子……不对，是那个……那个狐狸……”陆峥嵘结结巴巴地说道。
子轩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爸爸，讲错啦，是小兔子！”
“哦，小兔子。然后小兔子……”
沈书逸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严肃刻板，不擅长讲故事，每次给他念绘本都念得干巴巴的。但他依然很喜欢听，因为那是父亲在陪伴他。
后来，他长大了，父亲变老了，不再给他讲故事了。再后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他。
沈书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次卧隐约传来陆峥嵘笨拙的讲故事声和子轩偶尔的纠**。那些声音闷闷的，穿过一堵墙，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突然想，如果此刻父亲还在，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会问那个男人是谁吗？会问他为什么对那对父子这么好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家，似乎不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了。
到了第十天，陆峥嵘递给沈书逸一把钥匙。
“备用。”他简单地说道。
沈书逸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陆峥嵘又解释道：“万一我不在，你有钥匙会方便一些。”
沈书逸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经常不在家吗？”
陆峥嵘沉默了两秒，回答道：“会。”
沈书逸接过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钥匙冰凉刺骨，硌着掌心的肉。
“子轩呢？”他又问道。
陆峥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沈书逸接着说，“子轩怎么办？”
陆峥嵘依旧没有回答。
沈书逸等了几秒，将钥匙收进了口袋。
“知道了。”他说道。
说罢，他转身朝厨房走去，准备做晚饭。
“沈老师。”陆峥嵘在他身后喊道。
沈书逸停下了脚步。
陆峥嵘站在他身后，隔着两米的距离，声音低沉地说道：“他……”陆峥嵘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他要是闹，你就别管。”
沈书逸回头看着他。
“我是说，”陆峥嵘移开了目光，“不用什么都管。你……你也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沈书逸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不是什么？”他问道。
陆峥嵘没有回答。
沈书逸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突然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陆峥嵘，”他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十天里，子轩喊了多少次爸爸？”
陆峥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喊爸爸的时候，有八次，你都不在。”沈书逸继续说道，“他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知道一觉醒来爸爸又不见了。所以他总是抓着我的衣角不放，半夜醒来会哭，现在睡觉一定要抱着那个小熊——因为他害怕。”
沈书逸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将手伸到水下，水是冰冷的，可他的眼眶却热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明明子轩是别人的儿子，这也是别人的事情，他只是一个房东，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他把菜放进水池，开始清洗。水声很大，掩盖了一切声音。
他不知道陆峥嵘是否还站在外面，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房东管得太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钥匙还在他的口袋里，硌着他的腿，仿佛在提醒他——你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
晚饭做好后，沈书逸将菜端了出来。
陆峥嵘坐在客厅里，子轩坐在他旁边，趴在他腿上看绘本。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来。
陆峥嵘看着沈书逸，嘴唇动了动。
沈书逸将菜放在桌上，说道：“吃饭。”
陆峥嵘站起身来，走过来帮忙摆碗筷。经过沈书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沈老师。”他说道。
沈书逸抬起头。
陆峥嵘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说道：“你说得对。”
然后，他端着碗走过去，开始摆筷子。
沈书逸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