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牢里的光------------------------------------------，天快亮了。，膝盖早已失去知觉。画像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纸张被泪水浸湿了一角，陆辞的笑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像一棵没有根的树，沉默地杵在雪地里。“带我去。”沈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我去他住过的地方，他死的地方，他最后待过的每一个地方。”。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十四岁时的天真，也不是二十四岁时的麻木，而是一种烧过之后重新燃起来的火。“你会后悔的。”沈渡说。“我已经后悔了十年。”沈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沈渡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甩开，“后悔没去京城找他，后悔听了我爹的话，后悔相信他会回来。现在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转身迈步。“跟我来。”，而是沿着寒山寺的山路往北走。雪后的山路难行，有些地方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沈鸢跟在沈渡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斗篷下摆沾满了泥雪，狼狈得像逃难的人。，天色彻底亮了。晨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其实只剩半堵墙和歪斜的屋顶。山门上挂着的匾额早已看不清字，门板缺了一扇，另一扇歪在一边，上面被人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又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的痕迹。“就是这里。”沈渡停下脚步。
沈鸢站在破庙前，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这就是陆辞度过最后两年的地方？一个连门都没有的破庙？
她走进去。
庙不大，正殿早就塌了，只剩偏殿还算完整。偏殿里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稻草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袍。床边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半罐水结了冰。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旁散落着几截炭笔和一堆写满字的纸。
沈鸢蹲下去，捡起那些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艰难，有些地方墨迹浓重，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她一张一张地看，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
鸢儿，今天雪很大。我记得你喜欢雪，每年初雪都要拉我去看。姑苏的雪没有京城大，但你说姑苏的雪软，落在手心里不会疼。
鸢儿，我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写字很费劲，但我不写的话，怕有一天连你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写。
沈渡说我的肺撑不了多久了。也好。活着太疼了。
今天沈渡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盏灯笼，我试着在上面刻字。刻了半盏，手抖得不行，刻坏了。明天再试试。
鸢儿。鸢儿。鸢儿。
最后一张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无数个“鸢”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有些写得端正，有些歪歪斜斜，有些写到一半就断了笔画，像是写到一半没力气了，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写。
一个“鸢”字，写了整整一页。
沈鸢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无声地哭。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背对着沈鸢，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线，声音低沉：
“他从地牢出来之后，就不太爱见光了。我找了几个地方，他觉得这个破庙最好——背阴，凉快，没人来。他说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沈鸢的声音闷在衣领里。
“换脸不是简单的把一张皮揭下来贴上去。”沈渡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先在你脸上画好轮廓，用刀沿着骨头把整张脸皮剥下来，然后缝到另一个人脸上。没有麻药，从头到尾，人是清醒的。”
沈鸢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们给他灌了参汤，怕他疼死。其实疼不死，疼到一定程度人就昏过去了，昏过去再泼冷水浇醒，接着剥。”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整整四个时辰。他一声没叫。”
“你怎么知道？”沈鸢问。
沈渡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那个被缝上他脸的人。”他说，“我的眼睛被蒙着，但我听见了一切。”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鸢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黑衣，斗笠，肩上的雪还没化尽。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你疼吗？”沈鸢问。
沈渡怔了一下。
十年了，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以为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死士的疼。他是工具，是刀，是**养的一条狗。狗没有资格喊疼。
“疼。”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沈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那道疤。沈渡浑身一僵，但没有躲。
疤是凸起的，很硬，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这张脸不是他的。”沈鸢说，手指没有收回，“对吗？”
沈渡低头看着她。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道疤，那个被命运捏造出来的五官。
“换脸之后，我的脸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沈渡说，“这是那个术士说的。不是真的变，是骨头会自己长，长成他的轮廓。但我的脸骨和他的不一样，所以长到一半就停了，变成了现在这样——既不像他，也不像我。”
“他后来见过你这张脸吗？”
“见过。”沈渡说，“他从地牢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这张脸。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好，不像。’”
沈鸢的手从沈渡脸上滑下来。
“他恨你吗？”
沈渡没有回答。
他想起陆辞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陆辞脸上的纱布还没拆，整颗头裹得像一个茧，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溃烂的嘴。他看见沈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也身不由己。”
没有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埋怨。
一个被活生生剥了脸的人，对一个顶着他脸活了三年的陌生人说：你也身不由己。
沈渡那一刻忽然觉得，活着比死还难。
“带我去地牢。”沈鸢说。
沈渡看着她：“那个地方，不该去。”
“该不该，我自己说了算。”沈鸢的眼睛很亮，“他受过的罪，我想知道。全部。”
沈渡与她对视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
“先回城。”他说，“地牢在京城。四百多里路，雪天要走七八天。”
沈鸢点头，把破庙里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好，叠整齐，揣进怀里。她又把床上那件叠好的旧棉袍拿起来，抱在胸前。
棉袍上有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散尽的体温。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辞。”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