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工厂与亲家------------------------------------------，消息很快传开了。。林晚芝在统计科上班，第二天一早就被几个大姐围住了。吴姐带头，笑嘻嘻地讨喜糖:“晚芝，这么大的喜事，可不能瞒着我们。”，被她们说得耳朵都红了，只好答应过两天带糖来。吴姐这才放过她，又说:“顾建国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尖子，五级钳工，多少人盯着呢。你呀，捡到宝了。是我们晚芝好，顾家才看上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工说，“晚芝可是咱们科里的算盘第一。”，科长老周进来咳嗽一声，大家才散开。老周走到林晚芝桌前，放下一摞报表，难得地说了句:“小林的喜事我听说了，到时候记得发糖。”说完板着脸走了，但林晚芝知道，这是周科长的好意。，林晚芝打了饭刚坐下，大哥林晓东就端着饭盒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顾建国。。，把自己饭盒里的炒土豆丝拨了一些给她，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林晓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低头扒饭。“下午我要检修三号车床，可能下班晚一些。”顾建国对林晚芝说，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你下班先回去，别等我。”，又说:“你干活小心些，别着急。”，但顾建国听了，眼里带了一点笑意。，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端起饭盒，说了句“我去那边”，就挪到另一桌去了。同桌的工友笑话他:“晓东，你这大舅哥当得还挺有眼力见儿。”，心里其实已经踏实了不少。他观察顾建国好几天了——干活利索、不偷懒、跟工友相处不卑不亢，下了班也不像有些年轻人那样去街上晃荡，直接回家。这样的男人，妹妹嫁过去，应该不会受委屈。，林建军在车间里碰上了顾志强。，但顾志强是技术骨干，林建军是普通技工，平时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今天是因为一台机器出了故障，顾志强过来检修，正好林建军在这边帮忙。
“老林。”顾志强主动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晚芝那孩子，我跟家里人都喜欢。你放心，到我家受不了委屈。”
林建军点点头，递了根烟过去。顾志强接过来，两人凑在一起点了火。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顾志强抽了口烟，慢慢说，“建国他娘那个人吧，嘴不好，势利眼，但不是坏心。就是在大院里待久了，爱攀比，爱面子。晚芝嫁过来，一开始可能得受点气。不过你放心，有我爹娘在，还有我在，不会让她吃亏。”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晚芝那孩子懂事，不会跟长辈顶嘴。但要是太过分了，我这当爹的也不能干看着。”
“那是自然。”顾志强点点头，“咱俩虽然是亲家，但理归理，情归情。我对建国也是这么说的——你媳妇是你选的，你得护着。”
两个当爹的，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晚上下班，林晚芝回到家，发现家里又多了两个人。
是二伯林建明和二伯母赵玉梅。他们这回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两篮子东西——一篮子干菜、腌萝卜，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芦花鸡，咯咯叫着，把林博文吓得躲在王丽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
“二伯，二伯母。”林晚芝一一叫了。
赵玉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定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瞧着更精神了。顾家那边我们听说了，你二伯高兴得喝了二两酒。”
林建明坐在桌边，跟林建军说话。他的脸上难得带着笑意:“老三，晓峰那事有眉目了。晓辉帮忙联系的借读名额，区重点中学那边同意了，让下礼拜去**。要是能考上，这学期就能插班。”
“那好啊！”林建军也高兴，“晓峰那孩子念书用功，考上的把握大。”
“我也是这么说。”林建明搓了搓手，“这孩子要是能在城里念上书，将来考个中专，哪怕当个小学老师呢，也算跳出农门了。我跟他娘在乡下吃多少苦都值。”
赵玉梅在旁边说:“还得谢谢晓辉，为这事跑了多少趟街道办。”
林晓辉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笑着摆摆手:“二伯母说哪里话，晓峰是我堂弟，应该的。”
这时候，刘翠花从厨房那边过来了——她还没走，已经在林家住了四天了。看见赵玉梅带来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凑过来翻了翻篮子里的干菜，啧啧称赞:“还是老二家的手巧，这干菜晒得好。正好，晚芝定了亲，改天顾家来人，拿这个招待也有面子。”
这话说得，好像东西是她的一样。
赵玉梅脸上的笑淡了淡，没接话。她跟刘翠花妯娌多年，太了解这个嫂子了——什么都想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桂芬从厨房端了晚饭出来，招呼大家坐下。今晚人多，菜也多做了些——干菜炖粉条、炒鸡蛋、一碟腌萝卜、棒子面粥，还有赵玉梅带来的鸡蛋煮了几个，切开分着吃。
林博文分到半个鸡蛋，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又递到林博宇嘴边:“弟弟吃。”
林博宇两岁，还不太会自己吃，李娟接过去喂他。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大的喂小的，画面暖洋洋的。
刘翠花吃着饭，又开始念叨:“老二家的是会过日子，带的这些东西都实在。不像有些人，来城里亲戚家就空着两只手。”
这话是把矛头对准了谁，大家心里都清楚。林建忠闷头吃饭，没吭声。刘翠花每回来林家，带的东西确实少——上回拎了半篮子土豆，土豆还都是小的、带疤的。住了十一天，吃掉的粮食可不止那点土豆。
赵玉梅放下筷子，笑着说:“大嫂，咱们都是亲戚，有啥带啥，不讲究这些。你跟大哥大老远来看老三，心意到了就行。”
话说得客气，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意思——“有啥带啥”是给刘翠花台阶下，可刘翠花每回来，带的啥呢？
刘翠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两声，低头吃饭。
林晚芝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对二伯母多了几分敬重。二伯母精明，但不势利，帮人帮在明处，说话也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样的人，跟她相处舒服。
吃完饭，赵玉梅帮着张桂芬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其实就是楼道里）洗碗的时候，赵玉梅压低声音说:“桂芬，晚芝嫁到顾家，顾家那边有啥说道没有？”
张桂芬把洗好的碗摞起来，也压低声音:“顾家老爷子、老**都挺好，顾志强也明事理。就是建国他娘周慧敏，有点势利眼，嫌咱们晚芝是农村出来的。”
赵玉梅哼了一声:“她城里人咋了？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村的？晚芝这孩子在工厂是正式职工，模样好，人踏实，哪点配不上她家？”
“谁说不是呢。”张桂芬叹了口气，“不过晚芝懂事，不会跟婆婆顶撞。顾家那边有老爷子压着，周慧敏也不敢太过分。我担心的是……”
她没说下去。
赵玉梅接上了:“你担心大嫂她们？”
张桂芬点点头。
赵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芬，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大嫂那性子，几十年了改不了。她知道顾家条件好，肯定会想方设法贴上去。你得有个准备。”
“我知道。”张桂芬擦了擦手，“我跟建军商量过了。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让她坏了晚芝在婆家的名声。”
“这就对了。”赵玉梅拍拍她的手，“晚芝是嫁出去的闺女，不是娘家的摇钱树。这个理儿，你心里得有数，也得让大嫂明白。”
两个人端着洗好的碗回了屋。
客厅里，林建明正在跟林建军说晓军的事。他声音压得低，但林晚芝进屋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句。
“……大哥那边我劝了，晓军的事急不得。这孩子要是肯学门手艺，我那边也能帮着打听打听。可他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哪个师傅愿意带？”
林建军抽着烟，没说话。
林建明又说:“老三，我不是挑拨。大哥跟咱们是亲兄弟，该帮的得帮。但晓军这孩子被大嫂惯坏了，你要是硬给他找工作，他干不了几天就跑回来，到时候丢的是你的脸。”
“我知道。”林建军把烟头摁灭，“我跟大哥说了，有临时工的活我先给晓军报上。但他得自己争气。”
林建明点点头，不再说了。
林晓军在过道里打地铺，这会儿正躺着翻一本小人书，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夜深了。跃进大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楼道里几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引来几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
林晚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布帘子那边传来林博文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嘟囔一句梦话。窗外，有人家的猫叫了两声，又被谁嘘走了。
她想着白天在工厂里，顾建国把土豆丝拨到她饭盒里的样子。动作那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
又想着二伯母说的话——“晚芝是嫁出去的闺女，不是娘家的摇钱树。”
又想着过两天，顾家要来林家“看家”——这是老规矩，男方到女方家里看看，认认门。到时候，顾建国的娘周慧敏会来。她会看到林家拥挤的联排房，看到客厅里打地铺的农村亲戚，看到楼道里的煤油炉子和公共厕所。
她会怎么看？
林晚芝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