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家------------------------------------------“看家”的日子定在礼拜天。，林家就忙活开了。张桂芬天没亮就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缝里的灰都用湿布擦干净了。王丽和李娟也早早起来，帮着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碗摆成一排，擦得能照见人影。，林晓东和林晓辉也都穿得利利索索。林博文被王丽按着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蘸着水梳了个小分头，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美得不行。，张桂芬又给她辫了两条麻花辫，用**绳扎了蝴蝶结。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刚抽条的杨树苗，亭亭的。，主动帮着擦桌子扫地。她还没走，已经在林家住了六天了。林建忠倒是提过要回去，被刘翠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晚芝的事还没定利索，咱当大伯大伯母的，得给撑撑场面。”，大家都清楚。，看着一家人忙活，打了个哈欠:“娘，咱啥时候回去？城里也没啥意思。”:“闭嘴！今天顾家来人，你给我精神点，别丢了林家的脸。”，不说话了。，顾家的人到了。，林建军亲自去开的门。来的是顾志强、周慧敏，还有顾建国。顾长福和陈桂兰没来——老爷子腿脚不利索，陈桂兰留在家里照顾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这在六零年代算是很体面的上门礼了。“来了？快进来坐。”林建军侧身让客。，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米缸面缸。客厅那头用木板和布帘子隔出来一个小间，能看见里面一张小床。过道里还打着地铺，被褥卷起来靠在墙角。，但很快恢复了笑脸。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周慧敏说。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客气。
张桂芬招呼大家坐下，王丽和李娟端了茶上来。茶叶是林建军特意买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才拿出来。茶碗是家里最好的那几个，虽然花色不一样，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顾建国坐下后，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芝身上。她站在娘身后，手里端着茶壶，安安静静的。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顾志强和林建军聊起了工厂的事，两个人有共同话题，气氛还算热络。周慧敏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慢慢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打量屋子、打量家具、打量人。
刘翠花凑上来，满脸堆笑:“亲家母，我是晚芝的大伯母。我们晚芝从小就懂事，您可算是找了个好儿媳。”
周慧敏微微点头，笑着说:“晚芝是不错。”
刘翠花又说:“我们晚芝在工厂是正式职工，算盘打得好，一个月工资二十多块呢。嫁到您家，保管是把好手。”
“我们家不缺她那点工资。”周慧敏淡淡地说，“只要人本分、懂事、知道孝敬长辈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张桂芬正在倒茶，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
林晓东坐在角落里，拳头攥了攥，被林晓辉轻轻按住。
刘翠花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继续笑着说:“那是那是。亲家母，我听说您家是独门独院，在**大院是数得着的。我们乡下人没见识，啥时候也去开开眼。”
周慧敏脸上的笑淡了:“家里地方不大，也就那样。”
这是明显的拒绝。刘翠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
这时候，林博文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柿饼——是赵玉梅带来的，张桂芬藏起来慢慢给孩子吃的。他跑到林晚芝跟前，举起柿饼:“小姑，你吃。”
林晚芝弯下腰，摸摸他的头:“小姑不吃，博文吃。”
林博文又跑到顾建国面前，仰着脑袋看他。他之前在顾家见过顾建国一回，记住了这个高高大大的叔叔。他把柿饼举起来:“叔叔吃。”
顾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把柿饼掰了一半，另一半递还给林博文，两个人一人一半，坐在那儿吃了起来。
周慧敏看着这一幕，脸色稍微缓了缓。
陈桂兰没来，但她让顾建国带了一包东西过来。顾建国从布兜里掏出来，是一包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两块布料。
“奶奶说，这是给晚芝的。”顾建国把东西放在桌上。
红糖和红枣都是紧俏物资，得用票才能买到。布料一块是碎花的，一块是藏青色的卡其布，能做一身衣裳。这份礼不轻。
张桂芬连忙道谢，心里对陈桂兰多了几分好感。顾家这位老**，是个明白人。
午饭是张桂芬带着两个儿媳张罗的。菜比平时丰盛——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蒸的白面馒头和杂面饼子两样都有。这是林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招待了。
周慧敏夹了一筷子白菜炖粉条，嚼了嚼，没说什么。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眉头微微皱了皱——盐放得稍微多了点。
但她没当场说啥。在别人家做客，这点教养她还是有的。
倒是顾建国，大口大口吃得香。他夹了一块腌萝卜，对林晚芝说:“这个好吃。”
林晚芝说:“是我二伯母腌的，从乡下带来的。”
“手艺好。”顾建国认真地说。
赵玉梅今天没在，她跟林建明已经回乡下老家了。但她的腌萝卜还在，替她在顾建国面前露了一回脸。
吃完饭，周慧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终于说出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亲家，咱们两家既然定了亲，有些事就得说明白。”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不紧不慢，“我们家建国是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晚芝嫁过来，就是顾家的长媳。我们顾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是有规矩的。”
张桂芬也放下筷子，坐直了:“亲家母请说。”
周慧敏继续说:“第一，我们顾家是独门独院不假，但那是老爷子分下来的，不是建国一个人的。晚芝嫁过来，要孝敬爷爷奶奶、尊重公婆、爱护弟弟妹妹。家里的活计要抢着干，不能偷懒。”
“这是应该的。”张桂芬点点头。
“第二，我们顾家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让人说过闲话。晚芝嫁过来，言行举止要得体，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这是自然。”
“第三……”周慧敏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林晚芝身上，“我知道你们林家农村亲戚多。亲戚走动是人之常情，我不反对。但顾家不是招待所，不能三天两头来一堆人住着不走。这一点，得提前说清楚。”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刘翠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慧敏这话，等于是指着她的鼻子说——说的就是她这样赖在城里亲戚家不走的人。
林晓东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被王丽死死按住。
张桂芬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但她没有发火。她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亲家母说得对。”张桂芬的声音平静，“亲戚往来要有分寸，这个道理我们懂。晚芝嫁过去，是顾家的人，我们林家不会给她添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地看着周慧敏:“不过，有句话我也得说在前头。我们晚芝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她爹在城里干了二十多年，她是正正经经的城里户口、工厂正式职工。她不比任何人差。嫁到顾家，该孝敬的孝敬、该干活的干活，但要是受了不该受的委屈，我们林家也不是没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周慧敏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顾志强先开了口。
“老林，嫂子，你们放心。”顾志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晚芝进了顾家的门，就是我顾家的闺女。我跟建国都是这个意思。”
顾建国站起来，走到林晚芝身边，没有拉她的手，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微微侧过来，像一面墙。
“婶子。”他对张桂芬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我会好好待晚芝的。”
他又看向林建军:“林叔，我说话算话。”
林建军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周慧敏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老爷子不在场，她不敢闹得太过。顾志强已经表了态，她要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不讲理。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周慧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顾志强跟林建军握了握手，说了句“改天来家里坐”。顾建国落在最后，趁大人不注意，把一个纸包塞到林晚芝手里。
“啥呀？”林晚芝小声问。
“奶糖。奶奶让我带给你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挑的。”
然后他大步跟上爹娘，走出了跃进大院。
林晚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秋天的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带着谁家炒菜的香味，和远处工厂隐隐的机器声。
她拆开纸包，里面是六颗大白兔奶糖，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
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奶味化开来，甜丝丝的。
身后，屋子里传来刘翠花的声音，尖尖的，带着气:“她周慧敏啥意思？指桑骂槐呢？咱们农村人咋了？吃她家米了？”
张桂芬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说啥。
然后是大伯林建忠的声音，闷闷的:“行了，别说了。明天咱就回去。”
林晚芝靠在门框上，把奶糖含化了，才慢慢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