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不死城纪事  |  作者:青衫俗子  |  更新:2026-04-09
井底三千星------------------------------------------。,手摸着井壁,全是青苔。。。。——横一道,竖一道。。。。,一天。,十天。,百天。,就数了多久。,指尖发麻。。
五年。
七年。
还没到底。
他往下看。
井底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星星的光。
一小点,一小点,密密麻麻,铺在井底。
像天上的银河掉下来了。
沈渡松开手,往下跳。
咚。
踩到底了。
井底是干的。
没有水。
只有沙子。
细的,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那些光点在头顶——不对,在四周。
井壁上。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井底一直铺到井口。
每一个光点都有拳头大小,发着淡淡的白光。
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在闪,有的不动。
沈渡走近井壁,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光点。
冰的。
凉的。
井水那么凉。
光点动了动,往旁边躲。
沈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光点。
光点里面,有一张脸。
小小的。
圆圆的。
闭着眼睛。
是个婴儿。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
再看四周——
所有的光点里,都有一张脸。
婴儿的脸。
女婴的脸。
有的在睡。
有的在哭。
有的睁开眼睛,看着他。
三百年来,溺死的女婴。
全在这里。
一个都没走。
“爸爸。”
阿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渡回头。
阿毛站在井底中央,穿着红棉袄,扎着羊角辫。
她仰着头,看井壁上的光点。
“她们都是我妹妹。”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
“什么妹妹?”
阿毛指着那些光点。
“三百年来,第一个被溺死的女婴,是我。”
“后来每次有人被溺死,魂魄就会到这里来。”
“她们都叫我姐姐。”
沈渡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阿毛歪头想了想。
“很久很久。”
“久到我开始数星星。”
她指着井壁上的刻痕。
“一天一颗星星。”
“数到一百颗的时候,有人下来。”
“是个姐姐,比我大一点。”
“她待了七天,就走了。”
“后来又有别人下来。”
“待三天的,待一天的,待一会儿就走的。”
“她们都走了。”
“就我没走。”
沈渡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走?”
阿毛看着他,笑了。
“我在等爸爸呀。”
沈渡闭上眼睛。
眼眶发酸。
发胀。
发疼。
阿毛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爸爸,我带你看我的星星。”
她牵着沈渡,往井壁走。
指着那些光点。
“这个是三年前下来的妹妹,她最喜欢哭。”
“这个是五年前下来的,她一直睡,叫不醒。”
“这个是去年下来的,她给了我一颗糖。”
阿毛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就是刚才沈渡给她的那颗。
“你看,我还留着。”
沈渡看着那颗糖。
黄纸包着,已经有点皱了。
阿毛把糖举到他面前。
“爸爸,你给的糖,我都留着。”
“一个都没吃。”
沈渡愣住了。
“为什么?”
阿毛低着头,小声说。
“吃了就没了。”
“我想多留一会儿。”
沈渡蹲下来。
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糖。
看着她口袋里的糖。
鼓鼓囊囊的一口袋。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一天一颗糖。
全在口袋里。
一颗都没吃。
沈渡伸出手。
**她的脸。
手穿过她的脸。
空的。
阿毛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长不大了?”
沈渡说不出话。
“吴婶说,死了的人就不会长大。”
“我死了七年,所以永远七岁。”
“等我再等七年,还是七岁。”
“等爸爸老了,死了,下来了,我还是七岁。”
她歪着头,看着沈渡。
“到时候,爸爸还认得我吗?”
沈渡张开嘴。
喉咙里堵着东西。
说不出话。
阿毛笑了。
“没关系,我认得爸爸就行。”
她牵着沈渡的手,往井底深处走。
“爸爸,我带你去看看奶奶待的地方。”
沈渡被她拉着走。
穿过那些光点。
光点纷纷让开,像怕碰到他们。
井底深处,有一扇门。
石门。
门上刻着七个字:
轮回井开,冤魂方散。
阿毛指着门。
“奶奶就在门后面。”
“她出不来。”
“我进不去。”
沈渡走近石门。
伸手推。
推不动。
门上有一个凹槽。
巴掌大。
形状——
他摸出怀里那块槐木令。
沈嵬给的那块。
上面刻着一个字:井。
他把令牌按进凹槽。
刚好。
石门震动了一下。
轰——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
不是白色的光。
是红色的光。
血那么红。
阿毛往后退了一步。
“爸爸,我怕。”
沈渡把她护在身后。
往门缝里看——
门后面是一口井。
比这口井更大,更深,更黑。
井底全是红色的水。
水面上漂着无数婴儿。
女婴。
她们在哭。
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呜呜咽咽的。
像风。
又像鬼。
沈渡的左眼开始疼。
灰白色蔓延开来。
他看见了。
井底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嫁衣。
是他娘。
陆蘅抬起头,看着他。
张了张嘴。
没声音。
但沈渡看懂了。
她在说:
“七块令。”
“一块都不能少。”
“打开轮回井。”
“让她们走。”
沈渡想喊她。
石门开始合拢。
轰——
关上了。
阿毛从后面抱住他的腿。
“爸爸,奶奶说什么?”
沈渡低头看她。
看着她口袋里的糖。
看着她永远七岁的脸。
看着她等了他七年的眼睛。
“奶奶说,”他蹲下来,“让阿毛去投胎。”
“下辈子,还当我女儿。”
阿毛眨眨眼。
“真的吗?”
“真的。”
“那下辈子我还叫阿毛?”
“嗯。”
“还穿红棉袄?”
“嗯。”
“还吃爸爸给的糖?”
沈渡看着她。
看着她口袋里的两千五百五十五颗糖。
一颗都没舍得吃。
“下辈子,”他说,“爸爸一天给你两颗。”
阿毛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可是爸爸,我等你好久好久。”
“数星星数得手都酸了。”
“你才来。”
沈渡把她抱进怀里。
虽然抱不到。
虽然手穿过她的身体。
他还是抱着。
“对不起。”
“爸爸来晚了。”
阿毛趴在他肩膀上。
小声说。
“没关系。”
“来了就好。”
井壁上的光点闪了闪。
那些女婴的魂魄,都在看着他们。
有一个最小的光点飘过来。
停在阿毛面前。
光点里,一张婴儿的脸。
睁开眼睛。
看着阿毛。
阿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妹妹乖。”
“姐姐的爸爸回来了。”
“你的爸爸也会来的。”
光点闪了闪。
像在笑。
沈渡站起来。
看着那些光点。
三百年来,溺死的女婴。
三百年来,一个都没走。
她们都在等。
等爸爸。
等妈妈。
等有人来接。
等有人记得。
阿毛牵着他的手。
“爸爸,你要走了吗?”
沈渡低头看她。
“嗯。”
“还要去找其他令牌。”
阿毛点点头。
松开手。
“那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
沈渡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光点。
看着那扇石门。
他蹲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塞进阿毛手里。
“这是今天的。”
阿毛接过去。
放进口袋。
口袋已经满了。
糖往外掉。
她慌忙去捡。
一颗。
两颗。
三颗。
捡起来,再塞进去。
又掉出来。
沈渡看着她。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看着她永远七岁的样子。
看着她口袋里的两千五百五十六颗糖。
他站起来。
往井口走。
走了几步。
回头。
阿毛还蹲在地上捡糖。
一颗一颗。
认认真真。
他想起七年前。
她也是这么蹲在地上捡东西。
捡的是他掉的钱。
一枚铜板。
捡起来,举得高高的,跑过来。
“爸爸,你的钱!”
那时候她五岁。
扎着两个小揪揪。
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沈渡闭上眼睛。
转身。
往上爬。
井壁上全是刻痕。
横一道,竖一道。
一天一颗星星。
三千多颗。
他爬得很慢。
手指抠进那些刻痕里。
一颗一颗数过去。
数到井口的时候。
天亮了。
东边发白。
他趴在井沿上。
回头看。
井底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些光点。
密密麻麻的。
在黑暗里发着光。
像天上的银河掉下来了。
他听见阿毛的声音。
从井底传来。
很轻。
很远。
“爸爸,早点回来。”
沈渡站起来。
往东街走。
走了几步。
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看了看。
塞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阿毛的话。
“吃了就没了。”
“我想多留一会儿。”
他把糖咬碎。
咽下去。
继续走。
东街尽头,纸扎铺开门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正在往门外摆纸人。
扎得很像。
红棉袄,羊角辫。
和阿毛一模一样。
沈渡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女人抬起头。
看见他的左眼。
脸色变了。
纸人从手里掉下来。
砸在地上。
歪着头。
看着沈渡。
沈渡蹲下去,把纸人扶起来。
拍了拍纸人身上的灰。
“王萤?”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谁?”
沈渡看着她。
“沈渡。”
“沈渡是谁?”
沈渡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个纸人。
看着纸人身上的红棉袄。
看着纸人头上的羊角辫。
“这个,”他说,“是烧给谁的?”
王萤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
没说话。
沈渡看着她。
“你每天晚上给一个人烧纸。”
“烧了七年。”
“那个人是谁?”
王萤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我女儿叫阿毛。”
“七年前死的。”
“死在瘟疫里。”
“死的时候七岁。”
“扎羊角辫。”
“穿红棉袄。”
他看着那个纸人。
一模一样的红棉袄。
一模一样的羊角辫。
“这个,”他说,“是我女儿。”
王萤腿一软。
坐在地上。
抬头看他。
眼眶红了。
“你是……她爸爸?”
沈渡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间纸扎铺。
铺子里,墙上挂满了纸人。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最里面那排——
全是小孩。
全是女婴。
全是红棉袄。
一个比一个小。
一个比一个像阿毛。
沈渡走进去。
站在那排纸人面前。
数了数。
七个。
七年来,每年一个。
每年一个阿毛。
每年一个红棉袄。
每年一个羊角辫。
他回头,看着王萤。
“为什么?”
王萤坐在门口。
抱着膝盖。
头埋着。
肩膀在抖。
声音闷闷的。
“因为——”
“因为我欠她的。”
沈渡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欠什么?”
王萤抬起头。
满脸是泪。
“三百年前——”
“我爷爷把她溺死的。”
“第一个女婴。”
“第一个被扔进井里的。”
“是我爷爷干的。”
沈渡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纸人。
看着那些红棉袄。
三百年前。
第一个。
阿毛说的——
“三百年来第一个被溺死的女婴,是我。”
沈渡闭上眼睛。
再睁开。
左眼又疼了。
灰白色蔓延开来。
他看见了。
王萤身上,缠着一根红线。
红线一头,拴在她脖子上。
另一头,伸向城外。
伸向那口枯井。
伸向阿毛。
沈渡站起来。
看着那根红线。
“你给她烧了七年纸。”
“她收到了吗?”
王萤摇头。
“不知道。”
“但我只能做这个。”
“爷爷做的孽,我还。”
沈渡看着她。
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线。
看着她满脸的泪。
看着她七年来的每一张纸人。
他忽然想起阿毛的话——
“去年下来的妹妹,她给了我一颗糖。”
那个妹妹。
是谁家的女儿?
是谁溺死的?
谁在给她烧纸?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放在王萤手心里。
王萤愣住。
“这是……”
“阿毛给的。”
“她说谢谢阿姨。”
王萤看着那颗糖。
黄纸包着。
皱皱的。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阿毛咬过的。
她握紧那颗糖。
手在抖。
眼泪砸在糖上。
一颗。
两颗。
三颗。
沈渡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
回头。
“令牌呢?”
王萤抬头。
“什么令牌?”
“槐木令。”
“当年参与**的七户人家,每家一块。”
“你家那块,在哪儿?”
王萤愣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铺子最里面。
从墙缝里摸出一块木头。
槐木的。
巴掌大。
上面刻着一个字:王。
她递给沈渡。
“给你。”
沈渡接过来。
看着她。
“你不问问我要干什么?”
王萤摇头。
“不问。”
“只要能让她少等一天。”
“什么都行。”
沈渡把令牌收进怀里。
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糖。
看着她身后的纸人。
“她等了三百一十七年。”
“第一个。”
王萤愣住了。
“三百一十七年?”
沈渡没回答。
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
停下来。
“王萤。”
“嗯?”
“你烧的那些纸人——”
“她看到了。”
王萤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
看着手里的糖。
剥开黄纸。
糖是麦芽色的。
上面那个牙印还在。
很小。
很浅。
是七岁小孩咬的。
她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甜得发苦。
她蹲下来。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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