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个月后，我回了娘家小镇。母亲留下的老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苏晴帮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被褥就走了。我一个人住着，左手练字，左手洗碗，左手打算盘。右手的绷带拆了之后是一条凸起的粉色疤痕，从虎口一路拉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背上。阴雨天会*。吃饭的时候，勺子从左手滑出去，掉在地上，滚到了院门口。我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我先一步。他把勺子拾起来，看了一眼，没递给我，而是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十秒钟。再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把新的，不锈钢勺子，擦得锃亮。

“旧的沾了土。这把干净。”

陆远。隔壁院子的老邻居家的儿子。小时候一起上学的那种交情——比同学近一点，比朋友远一点。他在省城做财务顾问，年底回来处理老宅出租的事。

“你的手，有诊断报告吗？”

我没回答，继续用左手把勺子摆在碗上。他也没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我右手背上的疤。财务顾问的目光不一样，像在账目里找漏洞。

第二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我拎着一桶油，左手不好使力，桶的提手勒进指缝。他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盐。

“哪个方向？”

“往南走到底。”

“我顺路。”

他不顺路。他家在北头。但我没拆穿。

第三次，他来敲院门，带了一套复健用的握力球和手指训练器。

“你的报告我让朋友看了——别瞪我，是苏晴找我的。伸指肌腱的问题不影响生活，但精细操作确实会差一截。”他把握力球搁在枣树下的石凳上。

“但是。”

我等他说。

“不影响你用财务软件。左手练上去，也能做账。你以前是做会计的对吧？”

“嗯。”

“我下个月省城有个小项目要外包，缺个做成本核算的。那套账我可以给你做。”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同情你。是你那本账簿——苏晴给我看过几张复印件，记得是真好。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我干这行十年了，这种严谨的账目很少见。”

晚上我坐在母亲以前算账的写字台前，把握力球捏了一百下。左手酸得发抖。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左手，敲了一个数字。按错了。删掉。再敲。还是错。第三次，终于敲对了。手指敲击键盘的感觉和右手完全不同。力度控制不住，容易按到旁边的键，像刚学打字的小学生在键盘上摸索。

练到第三十天的时候，终于能盲打一段简单的分录。我把那段分录保存下来——没有公司名，没有日期。就一段分录。借方是“七年青春”，贷方是“一无所有”。我看了一会儿，在文件名里写了一个字：空。

三个月后，这套账被我做完了。左手的操作确实和右手不一样。更慢，更容易出错，有时候数字会输错位。但也因为这种缓慢，账目里多了一种右手时代没有的谨慎——每一笔都要核对三遍。

陆远来看成果的那天，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

“报表做完了？”

“做完了。”

“收。”他说收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他拿U盘拷贝了所有文件，备份了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