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有阴晴圆缺------------------------------------------，婉宁的肚子还没显。只是早上起来会干呕，吐不出东西，就干呕。林静川给她拍背，递温水。，说是喜脉，两个月。开了安胎药，嘱咐多休息，别累着。。走路慢，坐下轻，重活不碰。林静川把家里事都揽了，抓药、做饭、洗衣。母亲说：“你歇着，我来。”他说：“娘，你也歇着。”，吃饭时会多夹菜给婉宁：“多吃，孩子要营养。”又对林静川说：“明年这时候，我就当爷爷了。”。夜里摸着婉宁的肚子，平平的，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心里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西药房又请了个女护士，穿白裙子，戴白**，说话温柔。来看病的都往那边去。荣庆堂一天来不了几个人。，但不说。只是捣药时力气特别大，咚咚的，像在砸什么。，小年。婉宁说想回娘家看看。林静川雇了辆黄包车，扶她上车。路上有冰，车夫走得小心。。婉宁的嫂子也怀孕了，五个月，肚子已经隆起。妯娌俩坐一起，说怀孕的事。婉宁的嫂子说：“吐了三个月才好，现在能吃了，一天饿五回。”：“我倒没怎么吐，就是没胃口。那好，不遭罪。”。苏老爷问：“生意怎么样？还行，能过。听说西头开了西药房？嗯。”
“难为你了。”苏老爷拍拍他，“这世道，老东西不吃香了。”
“慢慢来。”
回程时，下雪了。婉宁靠在他肩上，说：“嫂子说，孩子会动了，踢她。”
“咱们的也会的，再过两个月。”
“嗯。”婉宁闭眼，“静川，你喜欢儿子还是闺女？”
“都喜欢。”
“我想要闺女。闺女贴心。”
“行，闺女好。”
车在雪里走，吱呀吱呀的。林静川搂着婉宁，怕她冷。她身上有淡淡的药味，是安胎药的味道。
开春了，雪化了。婉宁的肚子微微隆起，穿厚衣服还看不太出，但摸得到，硬硬的一小团。
她开始做小衣服。白色的棉布，软软的。剪成小小的样子，一针一线缝。林静川看她的手，指尖被**了几回，有血点。
“慢点缝，不急。”
“早点准备着。”婉宁低头咬线头，“娘说，小孩衣服要多备几套，尿湿了有的换。”
“缺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不缺，都有。”
三月中，婉宁说想吃酸的。林静川去买山楂，做山楂糕。不会做，问母亲。母亲教他：山楂去核，煮烂，加糖，晾凉。他做得手忙脚乱，糊了一锅，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但婉宁吃了，说好吃。
“真好吃？别骗我。”
“真好吃。”她吃了一小块，又吐了。吐完笑，“不是东西不好，是胃受不了。”
林静川给她擦嘴：“白忙活了。”
“没白忙，我心领了。”
夜里，婉宁第一次感觉胎动。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抓住林静川的手，按在肚子上。
“感觉到了么？”
“没。”
“又动了……这下呢？”
林静川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手心底下，有什么轻轻顶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在。
“有了！”他眼睛亮起来。
“嗯。”婉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人就那么坐着，手叠在肚子上，等着下一次动静。等了很久，没有了。但都高兴。
“是个乖的，动一下就睡了。”林静川说。
“像你，话少。”
“像你也好，文静。”
吹灯躺下。婉宁说：“静川，给孩子起个名吧。”
“还早呢。”
“先想着。想一百个，慢慢挑。”
“行，我想想。”
林静川想了一夜。天亮时，有主意了。男孩叫“和”，和气生财，和平安康。女孩也叫“和”，温和娴静。婉宁说好。
林和。不管男女，都叫这个。
那天林静川去城外进药材，走得早。婉宁说没事，让他去。母亲也说：“我看着呢，放心。”
进药材的地方在丰台，得一天来回。林静川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背着两**袋药材，进院就喊：“婉宁，我回了！”
没人应。屋里灯亮着，但静悄悄的。
他放下麻袋，进屋。母亲在堂屋坐着，眼睛红肿。父亲在抽烟，烟雾腾腾的。
“怎么了？”林静川心一沉。
“婉宁她……”母亲开口，又哭了。
“她怎么了？”林静川往屋里冲。
婉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被子盖到下巴，闭着眼。床边有血，已经干了，暗红色。
“婉宁？”
婉宁睁开眼，看到他，眼泪流下来。
“孩子……没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静川脑子嗡的一声。他抓住她的手，冰凉。
“怎么回事？”
“下午……肚子疼……流血……”婉宁说不下去，哭出声。
母亲跟进来，哭着说：“都怪我……我该看着她……她说想去茅房，我说我扶，她说不用……就那么一会儿……摔了……”
林静川看着婉宁。她哭得全身发抖。他抱住她，很紧。
“不怪你……不怪娘……怪我……我该在家……”他语无伦次。
大夫后来来了，说小产了，才四个多月，保不住。开了药，说好好养，还能再怀。
婉宁喝了药，睡了。林静川坐在床边，握她的手。手还是凉，他捂在怀里。
父亲在门外说：“静川，出来一下。”
他出去。父亲递给他一支烟，他不会抽，但接了。父子俩站在院里，对着黑漆漆的夜。
“这事……别怨**。”父亲说。
“不怨。”
“婉宁还年轻，养好了，还能有。”
“嗯。”
“你……好好对她。女人这时候，心里苦。”
“知道。”
抽完烟，林静川回屋。婉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搂住她。她往他怀里缩，身体在抖。
“疼么？”他小声问。
“肚子不疼了……这里疼。”她指指心口。
林静川说不出话，只是抱紧她。
“是个闺女……稳婆说，已经成形了……小手小脚……”婉宁哭得喘不过气，“我对不起她……”
“不怪你，谁也不怪。”
“名字……白起了……”
“没白起。下次还用。”
婉宁哭了很久，哭累了，睡着。林静川一夜没合眼。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被人挖走了什么。
天亮时，他轻轻起身。去院里，看见母亲在枣树下烧纸。黄纸在盆里卷曲，变黑，化成灰。母亲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林静川走过去。母亲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给没出世的孩子……烧点钱……让她在那边……别受苦……”母亲又哭了。
林静川蹲下，也往火里添纸。火光照着他的脸，热热的。
“娘，别哭了。婉宁听见，更难受。”
“嗯……嗯……”母亲擦泪，“我煮粥去，给婉宁补补。”
“我去吧，你歇着。”
煮粥时，林静川的手在抖。米撒出来，捡回去。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看着那些泡，升起，破灭，升起，破灭。
就像那个孩子。来了，又走了。
婉宁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林静川天天伺候。喂药，喂饭，擦身。婉宁一开始不肯，说脏。他说：“你是我媳妇，脏什么。”
她这才让。
话变少了。常常发呆，看着窗外，一看半天。林静川跟她说话，她“嗯啊”地应，心思不在。
孩子的小衣服，她收起来了，锁在箱底。林静川看见过一回，她摸着那些小衣服，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他不敢提孩子的事。夜里抱着她睡，感觉她瘦了，骨头硌人。他尽量让她多吃，炖汤，煮鸡蛋。她吃，但像完成任务，没滋味。
一个月后，能下床了。但精神还没恢复。做事慢吞吞的，忘东西。母亲说：“得慢慢来，伤了元气。”
药铺那边，林静川顾得少了。父亲没怨言，一个人顶着。有天回来，父亲说：“西药房又降价了，阿司匹林比咱们的麻黄汤还便宜。”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也跟着降。”父亲叹气，“总不能一点生意没有。”
林静川看着父亲。才几个月，父亲的白发多了好多，背也驼了。
“爹，明天我去看铺子，你歇一天。”
“不用，你顾好婉宁。”
“她好多了，能自己待着。”
第二天，林静川去药铺。一上午，来了三个人。一个买甘草，一个买陈皮，一个来问有没有治头疼的西药。
“有，阿司匹林。”
“多少钱？”
林静川报了价，比西药房贵两文。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不好意思，就这个价。”林静川说。
“没事，信得过你们老铺子。”
那人走了。林静川看着手里的铜板，心里不是滋味。靠“老铺子”三个字撑着，能撑多久？
中午回家，婉宁在院里晒太阳。闭着眼，脸色还是白。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好点么？”
“嗯，好多了。”
“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想吃，没胃口。”
“多少吃点，我给你做面条？”
婉宁睁开眼，看着他：“静川，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
“孩子没了……家里也帮不上忙……整天躺着……”
“别说这些。”他握住她的手，“你好好的，就是帮我了。”
婉宁眼泪掉下来：“我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他给她擦泪，“咱们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婉宁靠在他肩上，小声哭。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哭完了，她说：“我想吃面条，打两个鸡蛋。”
“好，我这就去做。”
面条煮好了，卧了两个荷包蛋。婉宁慢慢吃，吃完了。这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吃完一碗饭。
林静川心里松了点。
夏天到了，天热起来。婉宁身体好了些，能帮忙做饭洗衣了。但重活还是不让她碰。
林静川开始去西药房走动。不是买东西，是看。看他们怎么招呼客人，卖什么药，多少钱。有时和那年轻医生搭话，问些问题。医生姓陈，留过洋，说话客气。
“林掌柜对西医有兴趣？”
“就看看，学学。”
“中医有中医的好，西医有西医的好。互相补足才好。”
“陈医生说得是。”
他买了几本西医书回家，晚上看。婉宁也看，两人一起琢磨。有时争起来，一个说“中医治本”，一个说“西医治标”。争完又笑，说“管他中西，能治病就行”。
七月，婉宁月事来了。正常了。两人都松了口气。夜里，林静川搂着她，手放在她小腹上，平坦的。
“等好了，再要一个。”他说。
“嗯。”婉宁转身，面对他，“这次我一定小心。”
“我们一起小心。”
事毕，婉宁说：“静川，我想要个孩子。特别想。”
“我知道。”
“不是为传宗接代……就是觉得……家里该有个孩子的声音。”
“会有的。”
八月，药铺出了件事。有个客人买了药，回去吃坏了，上吐下泻。家属找上门，说卖假药。
父亲急了：“荣庆堂三代人，从没卖过假药！”
那人把药渣子带来，里面混着霉变的药材。父亲一看，脸色变了：“这不是我们的药！”
“就是从你这儿买的！”
吵起来，围了好多人。林静川赶回来，看了药渣，说：“这位大哥，这药材确实霉了，但不是我们的。你看，我们的党参切片均匀，颜色鲜，你这个粗细不一，颜色暗。不是一批货。”
那人一愣。林静川又说：“您从哪儿抓的药，再想想。要是记错了，我们不怪您。要是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赔十倍。”
人群里有人说：“我看见了，他昨天从西头那个游方郎中那儿买的！”
那人脸红了，支吾几句，走了。
父亲气得手抖：“什么人都敢来讹！”
林静川扶他坐下：“爹，别生气，人走了就行。”
“世道坏了……人心坏了……”父亲喃喃。
晚上，林静川在笔记上写：
“今有客以霉药讹诈。父怒极，几动手。我观其药，辨其伪，以理服之。怒不能解事，理能。然理有时穷，当如何？不知。”
写罢，看婉宁。她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吹灯躺下，想着白天的事。要不是他仔细看了药材，要不是有人看见，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了。
做买卖，难。做人，更难。
但再难，日子还得过。就像婉宁失去孩子，再痛，也得爬起来，继续活。
他转身，搂住婉宁。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有蝉鸣，吱——吱——，长长短短的。夏天还长，秋天还没来。
但总会来的。就像孩子，走了，还会再来。
他闭眼，睡了。
九月的一天，林静川在药铺抓药。婉宁来了，拎着食盒。
“给你送饭。”
“不是让你歇着么？”
“躺腻了，走走。”
她打开食盒，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林静川吃了一个，说：“咸了。”
婉宁尝了一个：“不咸啊，刚好。”
“那就刚好。”
两人都笑了。这是小产后，她第一次笑这么轻松。
父亲从后头出来，看见，说：“笑什么呢？”
“没什么，爹吃饺子。”婉宁递筷子。
父亲吃了两个，说：“嗯，香。”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亮柜台上的灰尘，细细的，在空中飘浮。药铺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饺子的面香。
林静川看着婉宁。她脸色好些了，有了点红润。她正和父亲说话，说白菜多少钱一斤，肉涨了价。
平凡的一天。失去孩子后的第一百多天。痛还在，但淡了。生活继续，像河水，流过石头，继续往前。
他吃完最后一个饺子，说：“婉宁，明天我带你去白云观逛逛？”
婉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散散心。”
“好。”
父亲说：“去吧，铺子我看着。”
林静川点头。看着婉宁收拾碗筷的背影，他想，会好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