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铁槛寺夜探------------------------------------------ 铁槛寺夜探，黛玉背靠门扉坐在地上，手中那枚钥匙冰得刺骨。门外歌声已杳，唯有夜风穿过竹林的呜咽，与那白衣女子的吟唱诡异相仿。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线，恰落在她绣鞋尖上，像一柄出鞘的剑。，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起蟹壳青，廊下传来扫洒婆子窸窸窣窣的声响，紫鹃在厢房里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天要亮了。，双腿已麻。她将钥匙贴身藏好，那冰冷触感贴在胸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妙月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便再回不了头了。”。从拾到那支玉簪起，从见到那白衣女子起，从侍书满头是血倒在地上起，她便已踏入这潭浑水。如今抽身，那“血债血偿”的诅咒，那些无主孤坟里的冤魂，还有这深宅大院中盘根错节的秘密，会就此放过她么？“姑娘？”紫鹃在外间轻声唤，“可是起了？才卯时二刻呢。进来吧。”黛玉坐回床边，看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见黛玉衣冠整齐坐在床沿，眼下两抹青影，惊道：“姑娘一夜没睡？”又见地上有凌乱足印，从门边延伸到床前，心下更是惴惴，“昨夜……可是又听见什么了？无妨。”黛玉接过热帕子敷脸，那热气蒸得眼眶发酸，“今日早饭简单些，我没什么胃口。你去准备些香烛纸钱，要上好的。”，铜盆里的水荡出几圈涟漪：“姑娘要这些做什么？去铁槛寺。”黛玉放下帕子，看着镜中苍白如纸的脸，“侍书还昏着，我去给她上炷香，求菩萨保佑。”。紫鹃应了声，却满腹狐疑。姑娘何时信起这些了？且侍书只是受伤，并非亡故，哪有给活人烧纸钱的理？但她素知黛玉性子，不敢多问，只默默出去张罗。，宝玉也到了。他眼下乌青更重，显是也未安眠。见桌上只摆着一碗粳米粥，两碟酱菜，皱眉道：“妹妹就吃这些？吃不下。”黛玉执匙搅着粥，米粒在碗中沉浮，“你那边如何？”，凑近低声道：“我连夜让茗烟去打听了。铁槛寺后山确有片坟地，葬的多是贾家旁支、早夭子女，还有……些无主的孤坟。守墓的是个姓张的老头，在寺里三十年了，听说嘴严得很，给钱都不开口。”
“妙月师父说第三座无名坟。”黛玉从怀中取出钥匙，放在桌上，“这钥匙，你认得？”
宝玉拿起细看，脸色越发凝重：“错不了，这缠枝莲纹，和珍大哥哥书房那**上一模一样。那**他宝贝得很，常年锁着，我小时候顽皮想打开看看，被他厉声喝止，那是我头一次见他发那样大的火。”
“**里是什么？”
“不知。”宝玉摇头，“但有一次，我撞见他在书房对着那**发呆，眼里有泪。我悄悄问过父亲，父亲只叹气，说那是珍大哥的伤心事，让我莫问。”
伤心事。黛玉默念这三个字。贾珍的伤心事，与秦婴宁有关么？与十年前那场“意外”有关么？
窗外传来鹦鹉学舌的清脆声音，是老**院里的丫头们在逗鸟。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富贵安逸，底下却不知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妹妹真要去铁槛寺？”宝玉握住钥匙，指尖发白，“太险了。那地方偏僻，万一……”
“妙月既传了话，便是料定我会去。”黛玉看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钥匙，铜绿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况且，那女子昨夜又来了，在门外唱‘开坟日，见真相’。我若不去，她怕是会一直纠缠。”
提到昨夜，宝玉脸色一变：“她又来了？可曾伤你？”
“没有，只在门外唱歌，唱完便走了。”黛玉顿了顿，“但她说……血债血偿。我总觉得，这话不止是说给她自己，也是说给这府里每一个人听的。”
二人沉默。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远处传来丫头们的嬉笑声，是平儿在吩咐人摘荷叶，说要给老**做荷叶粥。这红尘里的烟火气，与昨夜那凄厉歌声，仿佛是两个世界。
“要去也得从长计议。”宝玉沉吟，“铁槛寺离城二十里，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咱们无故出城，必惹人疑心。不如……”他眼睛一亮，“过几日不是清虚观打*么？老**、**们都要去，咱们跟着，到时找个由头脱身，去铁槛寺。”
“清虚观在城东，铁槛寺在城西，不顺路。”黛玉摇头，“且打*是大事，人多眼杂，如何脱身？”
“那就说去散心，到附近走走。我带你骑马，快去快回。”宝玉握了握拳，“茗烟会赶车，他在外头守着，有个照应。”
正说着，外头传来王熙凤的声音：“林妹妹起了么？老**让过去呢，说有客来。”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各自敛了神色。凤姐挑帘进来，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通袖袄，戴着金丝八宝髻，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下疲色。她见宝玉也在，笑道：“宝兄弟也在，正好。史家姑**来了，带着云丫头，老**让都过去见见。”
湘云回来了。黛玉心下微松，湘云爽利，有她在，至少能驱散些阴霾。
众人往贾母处去。路上，凤姐状似无意地问：“妹妹脸色不好，可是夜里没睡稳？我那儿有上好的安神香，回头让平儿送些去。”
“劳凤姐姐惦记，只是昨夜看书晚了些。”黛玉随口应道。
凤姐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到了贾母院里，果然热闹非凡。湘云正拉着探春说笑，见她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林姐姐！我想死你了！”又见宝玉，拍手笑道：“爱哥哥也在！你们倒好，趁我不在，躲一处说悄悄话呢！”
众人哄笑。黛玉见她依旧神采飞扬，心下稍宽，拉着她手问：“家里可好？你叔叔婶婶待你可好？”
“好着呢！”湘云笑道，“只是规矩大，闷死个人。还是这儿自在！”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侍书出事了？可要紧？”
“还昏着。”探春眼圈又红了。
湘云敛了笑，拍拍她手：“吉人天相，会好的。”又对黛玉道，“我昨儿回来，听见园子里有闲话，说西北角闹鬼，可是真的？”
贾母正在上首与史家姑**说话，闻言转过头：“云丫头又胡说。****的，什么鬼不鬼的。”
“是真的！”湘云道，“我屋里的翠缕说，前几夜她起夜，看见个白影子在竹林里飘，吓得病了一场呢！”
王夫人捻着佛珠，念了声佛。薛姨妈打圆场道：“许是看花了眼，或是野猫。园子里草木深，有野物也是常事。”
凤姐笑道：“已多派了人手守夜，姑**放心。”又吩咐摆饭。
早饭摆在花厅。因有客，格外丰盛：燕窝粥、鸡丝面、各色精致点心摆了一桌。史家姑**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说话慢条斯理，不住给黛玉夹菜：“这孩子，越发瘦了。可是吃不惯京里的菜？我带了南边的糟鲥鱼、醉蟹，回头让厨房做了你吃。”
黛玉道了谢，勉强用了半碗粥。湘云挨着她坐，叽叽喳喳说些家中趣事，又说起清虚观打*：“听说今年格外热闹，连北静王府都要来。林姐姐，咱们好好玩玩，我央了婶婶，要在观里住两日呢！”
黛玉心中一动。清虚观在城郊，若从那儿去铁槛寺，倒比从城里去近些。且观中人多杂乱，趁机脱身也容易。她看向宝玉，宝玉微微点头，显是想到一处了。
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吃茶。湘云拉着黛玉到廊下说悄悄话：“林姐姐，你和爱哥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黛玉一惊：“何出此言？”
“我瞧你们俩神色不对，眉来眼去的，定是有事。”湘云促狭地笑，又正色道，“可是为着园子里闹鬼的事？我虽大大咧咧，却不是傻子。侍书那伤，太医说是砸的，不是撞的。这府里，有人要对她下毒手。”
“你也这般想？”
“不只我。”湘云压低声音，“我昨夜回来，去瞧侍书，在她枕头下发现了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一物，是枚小小的玉坠，雕成葫芦形，成色普通，但雕刻精细。
黛玉接过细看，玉坠背面刻着个“珍”字。
贾珍。
她手一抖，玉坠险些脱手。湘云忙握住她手：“小心！这物件若让人瞧见，可是大事。”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就压在侍书枕头底下，用帕子包着。我见帕子角露出一截，抽出来一看，是这个。”湘云声音压得更低，“侍书是探春的丫头，与珍大哥哥八竿子打不着，怎会有他的贴身物件？除非……”
除非侍书撞见了贾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玉坠是挣扎时扯下的。黛玉想起侍书指甲缝里的月白衣料——尤氏的衣料。尤氏是贾珍的填房，若贾珍与秦婴宁之死有关，尤氏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了掩盖？
“这玉坠，还有谁知？”
“我只告诉了你。”湘云将玉坠收回袖中，“林姐姐，我总觉得这府里要出大事。昨儿我回来，先去给姨**请安，路过珍大嫂子院里，听见她在屋里哭。我让翠缕去打听，说是珍大哥哥前几日夜不归宿，回来就发了大脾气，砸了好些东西。”
黛玉想起昨夜那白衣女子往西北方向去——铁槛寺就在西北。贾珍夜不归宿，是去了哪里？是去铁槛寺祭拜，还是……去掩盖什么？
“云丫头，”黛玉握住湘云的手，冰凉的，“这玉坠你收好，莫让第二人瞧见。侍书的事，你也莫再查，装作不知。”
“为何？”湘云不解。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黛玉看着她明澈的眼睛，“侍书已躺在那儿了，我不愿你成为下一个。”
湘云怔了怔，重重点头：“我听姐姐的。”又叹道，“只是这心里憋得慌。好好的人，怎么说伤就伤了？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不知多少腌臜事。”
二人正说着，宝玉寻了来，见她们神色凝重，问：“说什么体己话呢？”
湘云立刻换上笑脸：“说爱哥哥小气，上回答应给我的西洋镜，至今没给。”又蹦跳着去找探春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永远长不大。”又对黛玉道，“我与茗烟说好了，后日一早，咱们跟着老**的车去清虚观。到了观里，我装病，你陪我去厢房歇息，趁机从后门走。茗烟备了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铁槛寺。”
“妙月师父那边……”
“我已让茗烟去递了话，说后日午后到。”宝玉压低声音，“妙月师父说，她会打点好守墓的张老头，让他那日告假回家。”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后日。黛玉却心下不安，总觉得太过顺利。那白衣女子既引她去铁槛寺，必是有所图。是揭示真相，还是另有陷阱？
午饭在贾母处用。因史家姑**在，格外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腌的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炸鹌鹑、炒虾仁，并各色时蔬。贾母不住给黛玉夹菜：“玉儿多吃些，瞧这小脸，尖得能戳人。”
黛玉勉强吃了些。席间，王夫人说起清虚观打*的事：“已定了后日，车马都备好了。观里厢房也收拾出来，住两日。只是夜里凉，姑娘们多带些衣裳。”
凤姐笑道：“**放心，我已让人将皮毛衣裳都翻出来晒了。只是有件事——”她顿了顿，“珍大嫂子身上不好，说是旧疾犯了，后日怕是去不成。”
贾母皱眉：“可请太医瞧了？”
“瞧了，说是心口疼的**病，要静养。”凤姐说着，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黛玉。
黛玉垂眸喝汤。尤氏这时候“病了”，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黛玉却无睡意，让紫鹃取了针线，坐在窗下绣帕子。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却总绣不好，**了几次手指。她心烦意乱，索性放下针线，从妆*底层取出那支玉簪，对着光细看。
梅花花心里的朱砂已剔净，露出底下填金的“婴宁”二字。簪身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应是闺阁之物。秦婴宁，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与贾珍是什么关系？与秦可卿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她的死被掩盖，成了“意外”？而十年后的今天，她的“鬼魂”为何重现？
“姑娘，”紫鹃轻手轻脚进来，“宝姑娘来了。”
黛玉忙将簪子收起。宝钗已掀帘进来，今日穿了件蜜合色棉袄，葱黄绫棉裙，家常打扮，却更显端庄。她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笑道：“妈妈让我给妹妹送些糟鹅掌来，说是南边带来的做法，妹妹尝尝可合口味。”
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宝钗在她对面坐了，见她眼下青影，温声道：“妹妹又熬夜了？我那儿有上好的珍珠粉，兑了茯苓霜，最是安神，回头让莺儿送来。”
“劳姐姐惦记。”黛玉为她斟茶，“姐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陪妈妈说了会儿话。”宝钗接过茶，却不喝，只看着黛玉，“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宝钗沉吟片刻，道：“我昨日回去，想起秦婴宁的事，又问了妈妈一些。妈妈说，那女子……死得蹊跷。”
黛玉心下一紧：“如何蹊跷？”
“妈妈说她见过秦婴宁一面，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秦婴宁来京投亲，暂住在宁府。她生得极美，性子却孤高，不爱与人往来。后来忽然就病了，没几日就没了。宁府说是急症，可妈妈去吊唁时，见那棺材盖得严严实实，不让看最后一面。且丧事办得匆忙，三日后就下葬了。”宝钗压低声音，“最怪的是，秦婴宁死后，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也不见了。宁府说是打发回南边了，可有人看见，那两个丫鬟是被捆了塞进马车拉走的，再没回来。”
黛玉听得脊背发凉：“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宝钗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却让黛玉一颤，“只是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深究。妹妹，你身子弱，经不起吓。那些神神鬼鬼的事，躲远些好。”
这话与妙月如出一辙。黛玉看着宝钗，她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这位端庄持重的宝姐姐，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提醒她？
“姐姐好意，我明白。”黛玉轻声道，“只是有时，不是我要去深究，是事情找上我。”
宝钗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道：“后日清虚观打*，妹妹若身子不适，不必勉强。老**那边，我替你说。”
这话里有话。黛玉送她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心中疑云更浓。宝钗知道她要去铁槛寺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一下午心神不宁。傍晚时分，天上堆起乌云，闷雷滚滚，要下雨了。紫鹃收了衣裳，关好窗户，道：“姑娘，今儿怕是有大雨，早些用晚饭罢。”
晚饭简单：一碗鸡丝面，两样小菜。黛玉吃了半碗，便让人撤了。正喝茶，外头电光一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天地白茫茫一片。
紫鹃点了灯，又添了炭盆。烛火在风里摇曳，将窗纸上竹影投得张牙舞爪。黛玉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钥匙，冰凉的铜锈硌着掌心。
忽然，一道闪电撕破夜空，将屋内照得雪亮。在那瞬间，黛玉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影——白衣，长发，脸贴在窗纸上，一双眼睛空洞地瞪着她。
“啊！”黛玉惊叫一声，钥匙脱手落地。
“姑娘！”紫鹃忙奔过来。
再一道闪电亮起，窗外已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如注。紫鹃推开窗，冷风和雨点灌进来，外头黑沉沉一片，什么也没有。
“姑娘看见什么了？”紫鹃关好窗，脸色发白。
“没什么……眼花了。”黛玉弯腰拾起钥匙，指尖颤抖。不是眼花，她看得真切，就是昨夜那白衣女子。她竟能在大雨天，无声无息来到潇湘馆外。是人是鬼？若是人，怎有这样好的轻功？若是鬼，为何要一次次现身，引她去铁槛寺？
这一夜，黛玉睁眼到天明。雷声滚滚，雨声潺潺，她握紧钥匙，听着更漏一点一点滴到寅时。
天将亮时，雨停了。园子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黛玉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些。紫鹃端来早饭：一碗热粥，一碟奶饽饽，两样酱菜。她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又喝了半盏参茶，方觉得身上有了些热气。
辰时，宝玉来了，神色凝重：“妹妹，出事了。”
“什么事？”
“守祠堂的老张头，昨夜死了。”宝玉压低声音，“说是失足落水，淹死在荷花池里。可茗烟去打听了，老张头不会水，平日根本不去水边。且他死时，手里紧紧攥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片衣角，月白色的，杭绸。”宝玉看着黛玉，“和侍书指甲缝里的一样。”
黛玉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尤氏的衣料，出现在守祠堂的老仆手中。老张头是淹死的，可不会水的人，怎会去荷花池？除非是被人推下去，或是死后抛尸。
“珍大哥哥那边怎么说？”
“已报了官，说是意外。”宝玉冷笑，“可府里谁不知道，老张头是珍大哥哥的心腹，守祠堂三十年了。他这一死，祠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再没人知道了。”
是灭口。黛玉心下一片冰凉。秦婴宁的牌位失踪，守祠人便“意外”身亡。接下来呢？还有多少人会死？
“后日的事……”宝玉犹豫，“还去么？”
“去。”黛玉斩钉截铁，“若不去，下一个死的，不知是谁。或许是你，或许是我，或许是这府里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可太险了……”
“正因险，才要去。”黛玉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竹叶，“那女子既找上我，必是信我能替她申冤。我若不去，她不会罢休。况且，老张头不能白死，侍书不能白躺在那儿。”
宝玉看着她苍白的脸，那脸上有种决绝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初见黛玉时，她也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强。
“好，我陪你去。”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握得紧紧。
午后，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黛玉靠在榻上假寐，紫鹃在旁做针线。忽然，雪雁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侍书……侍书醒了！”
黛玉霍然起身：“醒了？可说了什么？”
“说是说了，可……”雪雁脸色发白，“说的都是胡话，什么白衣女子，什么还我命来，又哭又笑，把三姑娘都吓着了。太医来看，说是惊了魂，开了安神的药，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匆匆往秋爽斋去。
侍书躺在榻上，脸色蜡黄，额上缠着白布，渗出点点血迹。她昏睡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喃喃说着梦话。探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肿。
“什么时候醒的？”黛玉轻声问。
“半个时辰前。”探春声音沙哑，“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忽然尖叫起来，说‘别过来！不是我！我没看见！’然后就挣扎，伤口都裂了。好不容易安抚住，又哭，说‘她回来了，她来索命了’，说完又昏过去。”
“她？”宝玉问，“她说的是谁？”
“没头没尾的，只说是‘她’。”探春抹泪，“可那神情，像是见了鬼。”
黛玉看着侍书惨白的脸。这丫头看见了什么？是看见了秦婴宁的“鬼魂”，还是看见了杀害秦婴宁的真凶？抑或是看见了不该看的秘密，才遭此横祸？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是更漏，又像是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踏在人心上。
夜深了。黛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后日，后日就要去铁槛寺了。那里埋着什么秘密？是真相，还是陷阱？那白衣女子，究竟是含冤的鬼魂，还是别有用心的活人？
她翻了个身，手触到枕下那枚钥匙，冰凉的。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接着，是手指划过窗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那个飘忽的声音，幽幽唱了起来：
“雨潇潇……风瑟瑟……十年冤魂……葬荒郊……明日……明日……黄泉路上……相见……早……”
歌声在雨夜里飘荡，凄厉如鬼哭。黛玉握紧钥匙，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明日，黄泉路。是她的黄泉路，还是凶手的黄泉路？
（**章 铁槛寺夜探 完）
“妙月师父说第三座无名坟。”黛玉从怀中取出钥匙，放在桌上，“这钥匙，你认得？”
宝玉拿起细看，脸色越发凝重：“错不了，这缠枝莲纹，和珍大哥哥书房那**上一模一样。那**他宝贝得很，常年锁着，我小时候顽皮想打开看看，被他厉声喝止，那是我头一次见他发那样大的火。”
“**里是什么？”
“不知。”宝玉摇头，“但有一次，我撞见他在书房对着那**发呆，眼里有泪。我悄悄问过父亲，父亲只叹气，说那是珍大哥的伤心事，让我莫问。”
伤心事。黛玉默念这三个字。贾珍的伤心事，与秦婴宁有关么？与十年前那场“意外”有关么？
窗外传来鹦鹉学舌的清脆声音，是老**院里的丫头们在逗鸟。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富贵安逸，底下却不知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妹妹真要去铁槛寺？”宝玉握住钥匙，指尖发白，“太险了。那地方偏僻，万一……”
“妙月既传了话，便是料定我会去。”黛玉看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钥匙，铜绿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况且，那女子昨夜又来了，在门外唱‘开坟日，见真相’。我若不去，她怕是会一直纠缠。”
提到昨夜，宝玉脸色一变：“她又来了？可曾伤你？”
“没有，只在门外唱歌，唱完便走了。”黛玉顿了顿，“但她说……血债血偿。我总觉得，这话不止是说给她自己，也是说给这府里每一个人听的。”
二人沉默。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远处传来丫头们的嬉笑声，是平儿在吩咐人摘荷叶，说要给老**做荷叶粥。这红尘里的烟火气，与昨夜那凄厉歌声，仿佛是两个世界。
“要去也得从长计议。”宝玉沉吟，“铁槛寺离城二十里，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咱们无故出城，必惹人疑心。不如……”他眼睛一亮，“过几日不是清虚观打*么？老**、**们都要去，咱们跟着，到时找个由头脱身，去铁槛寺。”
“清虚观在城东，铁槛寺在城西，不顺路。”黛玉摇头，“且打*是大事，人多眼杂，如何脱身？”
“那就说去散心，到附近走走。我带你骑马，快去快回。”宝玉握了握拳，“茗烟会赶车，他在外头守着，有个照应。”
正说着，外头传来王熙凤的声音：“林妹妹起了么？老**让过去呢，说有客来。”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各自敛了神色。凤姐挑帘进来，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通袖袄，戴着金丝八宝髻，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下疲色。她见宝玉也在，笑道：“宝兄弟也在，正好。史家姑**来了，带着云丫头，老**让都过去见见。”
湘云回来了。黛玉心下微松，湘云爽利，有她在，至少能驱散些阴霾。
众人往贾母处去。路上，凤姐状似无意地问：“妹妹脸色不好，可是夜里没睡稳？我那儿有上好的安神香，回头让平儿送些去。”
“劳凤姐姐惦记，只是昨夜看书晚了些。”黛玉随口应道。
凤姐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到了贾母院里，果然热闹非凡。湘云正拉着探春说笑，见她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林姐姐！我想死你了！”又见宝玉，拍手笑道：“爱哥哥也在！你们倒好，趁我不在，躲一处说悄悄话呢！”
众人哄笑。黛玉见她依旧神采飞扬，心下稍宽，拉着她手问：“家里可好？你叔叔婶婶待你可好？”
“好着呢！”湘云笑道，“只是规矩大，闷死个人。还是这儿自在！”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侍书出事了？可要紧？”
“还昏着。”探春眼圈又红了。
湘云敛了笑，拍拍她手：“吉人天相，会好的。”又对黛玉道，“我昨儿回来，听见园子里有闲话，说西北角闹鬼，可是真的？”
贾母正在上首与史家姑**说话，闻言转过头：“云丫头又胡说。****的，什么鬼不鬼的。”
“是真的！”湘云道，“我屋里的翠缕说，前几夜她起夜，看见个白影子在竹林里飘，吓得病了一场呢！”
王夫人捻着佛珠，念了声佛。薛姨妈打圆场道：“许是看花了眼，或是野猫。园子里草木深，有野物也是常事。”
凤姐笑道：“已多派了人手守夜，姑**放心。”又吩咐摆饭。
早饭摆在花厅。因有客，格外丰盛：燕窝粥、鸡丝面、各色精致点心摆了一桌。史家姑**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说话慢条斯理，不住给黛玉夹菜：“这孩子，越发瘦了。可是吃不惯京里的菜？我带了南边的糟鲥鱼、醉蟹，回头让厨房做了你吃。”
黛玉道了谢，勉强用了半碗粥。湘云挨着她坐，叽叽喳喳说些家中趣事，又说起清虚观打*：“听说今年格外热闹，连北静王府都要来。林姐姐，咱们好好玩玩，我央了婶婶，要在观里住两日呢！”
黛玉心中一动。清虚观在城郊，若从那儿去铁槛寺，倒比从城里去近些。且观中人多杂乱，趁机脱身也容易。她看向宝玉，宝玉微微点头，显是想到一处了。
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吃茶。湘云拉着黛玉到廊下说悄悄话：“林姐姐，你和爱哥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黛玉一惊：“何出此言？”
“我瞧你们俩神色不对，眉来眼去的，定是有事。”湘云促狭地笑，又正色道，“可是为着园子里闹鬼的事？我虽大大咧咧，却不是傻子。侍书那伤，太医说是砸的，不是撞的。这府里，有人要对她下毒手。”
“你也这般想？”
“不只我。”湘云压低声音，“我昨夜回来，去瞧侍书，在她枕头下发现了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一物，是枚小小的玉坠，雕成葫芦形，成色普通，但雕刻精细。
黛玉接过细看，玉坠背面刻着个“珍”字。
贾珍。
她手一抖，玉坠险些脱手。湘云忙握住她手：“小心！这物件若让人瞧见，可是大事。”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就压在侍书枕头底下，用帕子包着。我见帕子角露出一截，抽出来一看，是这个。”湘云声音压得更低，“侍书是探春的丫头，与珍大哥哥八竿子打不着，怎会有他的贴身物件？除非……”
除非侍书撞见了贾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玉坠是挣扎时扯下的。黛玉想起侍书指甲缝里的月白衣料——尤氏的衣料。尤氏是贾珍的填房，若贾珍与秦婴宁之死有关，尤氏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了掩盖？
“这玉坠，还有谁知？”
“我只告诉了你。”湘云将玉坠收回袖中，“林姐姐，我总觉得这府里要出大事。昨儿我回来，先去给姨**请安，路过珍大嫂子院里，听见她在屋里哭。我让翠缕去打听，说是珍大哥哥前几日夜不归宿，回来就发了大脾气，砸了好些东西。”
黛玉想起昨夜那白衣女子往西北方向去——铁槛寺就在西北。贾珍夜不归宿，是去了哪里？是去铁槛寺祭拜，还是……去掩盖什么？
“云丫头，”黛玉握住湘云的手，冰凉的，“这玉坠你收好，莫让第二人瞧见。侍书的事，你也莫再查，装作不知。”
“为何？”湘云不解。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黛玉看着她明澈的眼睛，“侍书已躺在那儿了，我不愿你成为下一个。”
湘云怔了怔，重重点头：“我听姐姐的。”又叹道，“只是这心里憋得慌。好好的人，怎么说伤就伤了？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不知多少腌臜事。”
二人正说着，宝玉寻了来，见她们神色凝重，问：“说什么体己话呢？”
湘云立刻换上笑脸：“说爱哥哥小气，上回答应给我的西洋镜，至今没给。”又蹦跳着去找探春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永远长不大。”又对黛玉道，“我与茗烟说好了，后日一早，咱们跟着老**的车去清虚观。到了观里，我装病，你陪我去厢房歇息，趁机从后门走。茗烟备了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铁槛寺。”
“妙月师父那边……”
“我已让茗烟去递了话，说后日午后到。”宝玉压低声音，“妙月师父说，她会打点好守墓的张老头，让他那日告假回家。”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后日。黛玉却心下不安，总觉得太过顺利。那白衣女子既引她去铁槛寺，必是有所图。是揭示真相，还是另有陷阱？
午饭在贾母处用。因史家姑**在，格外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腌的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炸鹌鹑、炒虾仁，并各色时蔬。贾母不住给黛玉夹菜：“玉儿多吃些，瞧这小脸，尖得能戳人。”
黛玉勉强吃了些。席间，王夫人说起清虚观打*的事：“已定了后日，车马都备好了。观里厢房也收拾出来，住两日。只是夜里凉，姑娘们多带些衣裳。”
凤姐笑道：“**放心，我已让人将皮毛衣裳都翻出来晒了。只是有件事——”她顿了顿，“珍大嫂子身上不好，说是旧疾犯了，后日怕是去不成。”
贾母皱眉：“可请太医瞧了？”
“瞧了，说是心口疼的**病，要静养。”凤姐说着，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黛玉。
黛玉垂眸喝汤。尤氏这时候“病了”，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黛玉却无睡意，让紫鹃取了针线，坐在窗下绣帕子。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却总绣不好，**了几次手指。她心烦意乱，索性放下针线，从妆*底层取出那支玉簪，对着光细看。
梅花花心里的朱砂已剔净，露出底下填金的“婴宁”二字。簪身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应是闺阁之物。秦婴宁，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与贾珍是什么关系？与秦可卿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她的死被掩盖，成了“意外”？而十年后的今天，她的“鬼魂”为何重现？
“姑娘，”紫鹃轻手轻脚进来，“宝姑娘来了。”
黛玉忙将簪子收起。宝钗已掀帘进来，今日穿了件蜜合色棉袄，葱黄绫棉裙，家常打扮，却更显端庄。她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笑道：“妈妈让我给妹妹送些糟鹅掌来，说是南边带来的做法，妹妹尝尝可合口味。”
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宝钗在她对面坐了，见她眼下青影，温声道：“妹妹又熬夜了？我那儿有上好的珍珠粉，兑了茯苓霜，最是安神，回头让莺儿送来。”
“劳姐姐惦记。”黛玉为她斟茶，“姐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陪妈妈说了会儿话。”宝钗接过茶，却不喝，只看着黛玉，“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宝钗沉吟片刻，道：“我昨日回去，想起秦婴宁的事，又问了妈妈一些。妈妈说，那女子……死得蹊跷。”
黛玉心下一紧：“如何蹊跷？”
“妈妈说她见过秦婴宁一面，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秦婴宁来京投亲，暂住在宁府。她生得极美，性子却孤高，不爱与人往来。后来忽然就病了，没几日就没了。宁府说是急症，可妈妈去吊唁时，见那棺材盖得严严实实，不让看最后一面。且丧事办得匆忙，三日后就下葬了。”宝钗压低声音，“最怪的是，秦婴宁死后，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也不见了。宁府说是打发回南边了，可有人看见，那两个丫鬟是被捆了塞进马车拉走的，再没回来。”
黛玉听得脊背发凉：“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宝钗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却让黛玉一颤，“只是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深究。妹妹，你身子弱，经不起吓。那些神神鬼鬼的事，躲远些好。”
这话与妙月如出一辙。黛玉看着宝钗，她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这位端庄持重的宝姐姐，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提醒她？
“姐姐好意，我明白。”黛玉轻声道，“只是有时，不是我要去深究，是事情找上我。”
宝钗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道：“后日清虚观打*，妹妹若身子不适，不必勉强。老**那边，我替你说。”
这话里有话。黛玉送她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心中疑云更浓。宝钗知道她要去铁槛寺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一下午心神不宁。傍晚时分，天上堆起乌云，闷雷滚滚，要下雨了。紫鹃收了衣裳，关好窗户，道：“姑娘，今儿怕是有大雨，早些用晚饭罢。”
晚饭简单：一碗鸡丝面，两样小菜。黛玉吃了半碗，便让人撤了。正喝茶，外头电光一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天地白茫茫一片。
紫鹃点了灯，又添了炭盆。烛火在风里摇曳，将窗纸上竹影投得张牙舞爪。黛玉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钥匙，冰凉的铜锈硌着掌心。
忽然，一道闪电撕破夜空，将屋内照得雪亮。在那瞬间，黛玉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影——白衣，长发，脸贴在窗纸上，一双眼睛空洞地瞪着她。
“啊！”黛玉惊叫一声，钥匙脱手落地。
“姑娘！”紫鹃忙奔过来。
再一道闪电亮起，窗外已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如注。紫鹃推开窗，冷风和雨点灌进来，外头黑沉沉一片，什么也没有。
“姑娘看见什么了？”紫鹃关好窗，脸色发白。
“没什么……眼花了。”黛玉弯腰拾起钥匙，指尖颤抖。不是眼花，她看得真切，就是昨夜那白衣女子。她竟能在大雨天，无声无息来到潇湘馆外。是人是鬼？若是人，怎有这样好的轻功？若是鬼，为何要一次次现身，引她去铁槛寺？
这一夜，黛玉睁眼到天明。雷声滚滚，雨声潺潺，她握紧钥匙，听着更漏一点一点滴到寅时。
天将亮时，雨停了。园子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黛玉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些。紫鹃端来早饭：一碗热粥，一碟奶饽饽，两样酱菜。她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又喝了半盏参茶，方觉得身上有了些热气。
辰时，宝玉来了，神色凝重：“妹妹，出事了。”
“什么事？”
“守祠堂的老张头，昨夜死了。”宝玉压低声音，“说是失足落水，淹死在荷花池里。可茗烟去打听了，老张头不会水，平日根本不去水边。且他死时，手里紧紧攥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片衣角，月白色的，杭绸。”宝玉看着黛玉，“和侍书指甲缝里的一样。”
黛玉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尤氏的衣料，出现在守祠堂的老仆手中。老张头是淹死的，可不会水的人，怎会去荷花池？除非是被人推下去，或是死后抛尸。
“珍大哥哥那边怎么说？”
“已报了官，说是意外。”宝玉冷笑，“可府里谁不知道，老张头是珍大哥哥的心腹，守祠堂三十年了。他这一死，祠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再没人知道了。”
是灭口。黛玉心下一片冰凉。秦婴宁的牌位失踪，守祠人便“意外”身亡。接下来呢？还有多少人会死？
“后日的事……”宝玉犹豫，“还去么？”
“去。”黛玉斩钉截铁，“若不去，下一个死的，不知是谁。或许是你，或许是我，或许是这府里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可太险了……”
“正因险，才要去。”黛玉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竹叶，“那女子既找上我，必是信我能替她申冤。我若不去，她不会罢休。况且，老张头不能白死，侍书不能白躺在那儿。”
宝玉看着她苍白的脸，那脸上有种决绝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初见黛玉时，她也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强。
“好，我陪你去。”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握得紧紧。
午后，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黛玉靠在榻上假寐，紫鹃在旁做针线。忽然，雪雁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侍书……侍书醒了！”
黛玉霍然起身：“醒了？可说了什么？”
“说是说了，可……”雪雁脸色发白，“说的都是胡话，什么白衣女子，什么还我命来，又哭又笑，把三姑娘都吓着了。太医来看，说是惊了魂，开了安神的药，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匆匆往秋爽斋去。
侍书躺在榻上，脸色蜡黄，额上缠着白布，渗出点点血迹。她昏睡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喃喃说着梦话。探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肿。
“什么时候醒的？”黛玉轻声问。
“半个时辰前。”探春声音沙哑，“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忽然尖叫起来，说‘别过来！不是我！我没看见！’然后就挣扎，伤口都裂了。好不容易安抚住，又哭，说‘她回来了，她来索命了’，说完又昏过去。”
“她？”宝玉问，“她说的是谁？”
“没头没尾的，只说是‘她’。”探春抹泪，“可那神情，像是见了鬼。”
黛玉看着侍书惨白的脸。这丫头看见了什么？是看见了秦婴宁的“鬼魂”，还是看见了杀害秦婴宁的真凶？抑或是看见了不该看的秘密，才遭此横祸？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是更漏，又像是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踏在人心上。
夜深了。黛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后日，后日就要去铁槛寺了。那里埋着什么秘密？是真相，还是陷阱？那白衣女子，究竟是含冤的鬼魂，还是别有用心的活人？
她翻了个身，手触到枕下那枚钥匙，冰凉的。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下。接着，是手指划过窗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那个飘忽的声音，幽幽唱了起来：
“雨潇潇……风瑟瑟……十年冤魂……葬荒郊……明日……明日……黄泉路上……相见……早……”
歌声在雨夜里飘荡，凄厉如鬼哭。黛玉握紧钥匙，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明日，黄泉路。是她的黄泉路，还是凶手的黄泉路？
（**章 铁槛寺夜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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