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慈亲课读，藜藿充饥------------------------------------------，河内的天气格外清冷。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意，钻进墙缝里、门缝里、窗缝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赖着不走。郑氏坐在窗前，把元稹抱在膝上，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微之，你看那棵树，叶子落光了，但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万物有枯荣，人有悲欢离合，这是天道。”元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却盯着母亲手里的那卷竹简。竹简是元宽留下的《诗经》，编绳已经断了，郑氏用麻绳重新串好，竹片上有些字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那些字像是刻在竹片上的，也像是刻在元稹心里的，很多年后他还能想起那些字的形状、笔画、甚至墨迹的深浅。“娘，我想读书。”元稹说。，看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元宽在世时说过的话——“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成大器。”她不知道“大器”是什么，但她知道，儿子想读书，她就教他。她是荥阳郑氏的女儿，知书达理，虽不敢说学问渊博，但教一个三岁的孩子识字，还是绰绰有余的。郑氏的父亲——元稹的外祖父——一生以教书为业，虽没考取功名，但桃李满天下，门生中不乏**显贵。郑氏幼年丧母，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学诗作文，没有系统的师承，但天资聪颖，学问不输男子。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她不信黄金屋，不信千钟粟，不信颜如玉，但她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她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了，但儿子的命运，还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好，娘教你。”郑氏把竹简摊在桌上，指着第一个字，“这是‘关’。关关雎*，在河之洲。”元稹跟着念：“关——关——雎——*——”他的发音还不准，舌头像打了结，但他很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郑氏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母子俩坐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邻家孩子的嬉闹声，元稹不为所动，眼睛始终盯着竹简，嘴里念念有词。郑氏看着儿子专注的样子，心中又酸又喜。酸的是，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的庇护，不得不早早地懂事；喜的是，这孩子有天赋，有韧性，将来必不是池中之物。，比郑氏预想的还要高。教他认字，两三遍就能记住；教他背诗，四五遍就能背诵。三岁能背《关雎》《蒹*》《鹿鸣》等十来篇，四岁能背《诗经》数十篇，五岁能写简单的五言诗句。郑氏又惊又喜，惊的是儿子天赋异禀，喜的是元家后继有人。她把元稹写的诗拿给邻里看，有的人夸，有的人笑，有的人说“小孩子家家的，能写出什么好诗”。郑氏不在意，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她想起丈夫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微之是元家的希望”，她要把这句话刻在儿子的骨头里。，写了一首《咏菊》。诗很短，只有四句：“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首诗后来被收录在《元氏长庆集》里，成为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但那时，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看到一丛菊花，有感而发，随口吟了几句。郑氏听了，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微之，你知道陶家是谁吗？”郑氏问。“知道。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元稹回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孩子，不仅聪明，而且用心。她教他陶渊明的诗，他记住了，还学会了化用。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你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生根、抽枝、长叶，心里满是喜悦。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母亲才能体会的喜悦。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微之，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大诗人。”元稹歪着头，问：“什么是大诗人？”郑氏想了想，说：“就是写出来的诗，一百年后还有人读。”元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那我就要做大诗人。”，更多的是艰辛。元宽去世后，元家断了收入，全靠郑氏替人刺绣、浆洗度日。她的手艺不错，针脚细密，花样新颖，但挣不了几个钱。绣一条帕子，挣三文钱；洗一筐衣裳，挣五文钱。她起早贪黑，手指被**得千疮百孔，冬天冻得裂开口子，夏天捂得长出痱子，但她从不在孩子面前叫苦。最难的是吃饭。粮价一天比一天贵，一斗米从三百文涨到了五百文，普通百姓吃不起饭，只能去挖野菜、剥树皮。郑氏把仅有的一点米留给孩子们吃，自己吃藜藿——一种野菜，苦、涩、难以下咽。元稹起初不知道，以为母亲吃的是好东西，后来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就着凉水啃野菜，他才明白了一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佝偻的背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在她满是冻疮的手上。元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走过去，想抱住母亲，想说“娘，您别吃了”，但他没有。他知道，母亲不会听他的。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那碗苦涩的野菜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娘——”元稹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紧把野菜藏到身后，擦了擦嘴，笑着说：“微之，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饿了？娘给你热粥去。娘，你吃的什么？”元稹走过去，拉着母亲的衣角。“没什么，野菜。娘喜欢吃野菜，清肠胃。”郑氏编着**，眼睛不敢看儿子。她的手上还沾着野菜的汁液，青黑色的，像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她把手藏到身后，不让儿子看到。，只是抱着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他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瘦得像一把干柴。他哭了，哭得很伤心，但他没有出声，把哭声咽进了肚子里。他的眼泪打湿了母亲的衣襟，母亲的衣服上有皂角和烟火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那是野菜的味道。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挑食了，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浪费一粒米。他知道，每一粒米，都是母亲的血汗。有时候郑氏给他夹菜，他夹回去一半，说“娘也吃”。郑氏说“娘吃过了”，元稹说“娘骗人”。郑氏的眼眶红了，没有再说什么。
冬天是最难熬的。河内的冬天冷得彻骨，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元家的屋子年久失修，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屋里没有炭火，郑氏把元稹姐弟三人搂在一起，用体温取暖。元稹的小手冻得通红，像胡萝卜，郑氏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一边**元稹的手，一边教他背诗。母亲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很温暖，像冬天里唯一的一盆炭火。元稹把母亲的手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那点温暖就跑了。
“微之，背《蒹*》。”
“蒹*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元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一边背诗，一边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母亲的掌心粗糙如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很温暖，像冬天里唯一的一盆炭火。他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声音，背着一句句诗，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冷了。他觉得，只要有母亲在身边，就算没有炭火，就算没有棉衣，他也能熬过这个冬天。他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皂角和烟火的味道，那味道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家。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冬天屋里总是烧着炭火，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父亲给他讲《诗经》，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姐姐们安静地听着。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现在，父亲不在了，炭火也没有了，但母亲还在。只要有母亲在，家就在。
郑氏教元稹读书，不光是教他认字背诗，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她给他讲《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告诉他要勤奋；讲《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告诉他要坚守本心；讲《史记》中的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告诉他要重义轻利。元稹听得很认真，把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不只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用骨头记。很多年后，他还能想起母亲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认真，坚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那光芒，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望，也是一个母亲对这个世界的倔强。
“娘，我长大了要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元稹说。
郑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好，娘等你。”
元稹不知道，母亲等他，等了很多年。从他三岁起，从他五岁起，从他七岁起，母亲就在等。等他长大，等他考取功名，等他光耀门楣。他不知道，母亲等他的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母亲失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望，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他懂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微之，元家的希望在你身上。”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在每一次呼吸里。
郑氏不仅教元稹读书，还教他写诗。她教他五言诗的格律——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她教他押韵的方法——一三**论，二四六分明。她教他用典的技巧——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元稹学得很快，五岁能写简单的五言诗句，七岁能写完整的五言律诗。郑氏把他的诗抄下来，保存好，等他长大了给他看。那些诗有的写景，有的咏物，有的抒怀，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一些灵气。郑氏相信，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诗人。她不知道，这个“将来”，要等很多年。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知道，她必须等。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元家就真的完了。
元稹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元宽的族弟，叫元慎，在洛阳做小官，顺路来河内看看。元慎穿着崭新的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威风凛凛。元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族叔，觉得他像一尊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神，高不可攀。
“嫂嫂，这几年辛苦你了。”元慎对郑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不辛苦，应该的。”郑氏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元慎看了看元家的屋子，皱了皱眉。“这房子太破了，住不得人。嫂嫂，你还是搬去洛阳吧，我在那边有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不用了，这里挺好。”郑氏摇了摇头，“微之在这里读书，习惯了。”
元慎看了一眼元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点银子，给微之买书用。”说完，转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郑氏看着那锭银子，眼泪掉了下来。元稹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我不要他的银子。我自己读书，不用他管。”郑氏蹲下身，抱着儿子，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打湿了元稹的肩膀，元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让母亲哭。他知道，母亲哭的不是那锭银子，是这些年受的委屈。
元稹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玩伴，没有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的童年，是母亲粗糙的双手，是野菜粥的苦涩，是冬天没有炭火的寒冷，是一盏油灯下那些泛黄的书页。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有母亲。母亲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是他的避风港。母亲用她的坚韧和才情，在元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叫“希望”的种子。这颗种子后来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让元稹在风雨中站得笔直，没有被吹倒。
多年后，元稹在《忆远》中写道：“忆远曲，郎身不远郎心远。无端却向床前阿，分明记得山盟时。”这是写思妇的诗，但何尝不是写他自己？他思念的不是远方的**，是逝去的父亲，是含辛茹苦的母亲，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在《遣病十首》中，他写道：“忆初头始白，为尔鬓先秋。病来门不扫，秋草没阶幽。”他写母亲为自己操劳而斑白的鬓角，写家中的荒芜，写自己的愧疚与无奈。那些诗句，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告白。他这辈子，写过很多诗，给皇帝写，给朋友写，给爱人写，给**知己写。但他最想写的，是给母亲的诗。他欠母亲一首诗，一首只属于她的诗。但他一直没有写出来，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写出母亲的好。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诗句，才能表达他对母亲的感激。他只知道，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官，有了钱，但母亲已经不在了。他跪在母亲的墓前，烧了一摞纸钱，磕了三个头，想说“娘，我回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娘听不见了。他只能在诗里写她，在心里想她，在梦里见她。但梦太短，夜太长，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贞元四年（788年），元稹九岁。这一年，他的名声传到了河内县令的耳朵里。县令姓王，是个进士出身，爱才如命。他听说了元稹的事，特意派人来元家，要见见这个“神童”。元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站在王县令面前，不卑不亢。王县令考了他几首诗，他对答如流。王县令又让他当场作一首诗，题目是《咏雪》。元稹想了想，提笔写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王县令看了，拍案叫绝：“好诗！好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其实这首诗是柳宗元的《江雪》，元稹只是背出来，不是自己写的。但他那时还小，不知道这是剽窃，只觉得这首诗好，想分享给王县令听。王县令不知道，以为是他写的，更加喜欢他了。王县令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银两和粮食，说是“资助神童读书”。郑氏推辞不受，王县令说：“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你不要推辞。这孩子是河内的骄傲，将来考取了功名，也是河内的荣耀。”郑氏只好收下。元稹看着那些银两和粮食，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不辜负王县令的期望，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不辜负那些帮助过他的人的期望。他把王县令的恩情记在心里，就像记住每一个在苦难中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他告诉自己，将来有朝一日，他也要这样帮助别人。
贞元五年（789年），元稹十岁。这一年，他写了一首《旱灾自咎，贻七县宰》。诗中有几句：“吾闻上帝心，降命明且仁。臣稹苟有罪，胡不灾我身？胡为旱一州，祸及千万人？”他听说上帝的心是仁慈的，降下命令也是公平的。如果我有罪，为什么不把灾难降临在我身上？为什么要让一州之地大旱，祸及千万百姓？这已经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思考了。他在为百姓发声，为苍生**。这首诗后来被收录在《元氏长庆集》里，成为他早期关注民生的重要作品。他不知道，这首诗会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站上朝堂，为天下苍生说话。他也不知道，这首诗也会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得罪权贵，被贬谪到瘴疠之地。他只知道，他写的是真话，真话就该说，真话就该写。
贞元六年（790年），元稹十一岁。这一年，他的学业又上了一个台阶。他开始读《楚辞》，读贾谊、晁错的政论，读司马相如、扬雄的赋。他被屈原的《离骚》深深打动，被贾谊的《治安策》震撼，被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折服。他第一次意识到，文字不仅仅是记录的工具，更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撼动人心、改变世界的力量。他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写出像《离骚》那样不朽的诗篇，像《治安策》那样振聋发聩的文章。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微之，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大诗人。”他离“大诗人”还差得远，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会走下去，不管前面是荆棘还是悬崖，他都会走下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母亲，有父亲在天之灵，有那些在苦难中帮助过他的人。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深了，元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的脸。他想起母亲教他背诗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灯下刺绣的样子，想起母亲把野菜藏起来不让他看到的样子。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擦，任由它流。在异乡的夜晚，他不需要忍。他轻声念着母亲教他的第一首诗：“关关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着念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微之，你是元家的希望。”他擦了擦眼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诗很短，只有四句：“慈母手**，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是孟郊的《游子吟》，不是他写的。但他觉得，这首诗，写出了他想对母亲说的话。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托人带回河内。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懂，但他知道，母亲一定能感受到他的思念。
很多年后，元稹在《同州刺史谢上表》中写道：“臣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其哺。”短短十几个字，写尽了一个孩子的无助与辛酸。但在这辛酸的背后，是一个母亲的坚韧与伟大。是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是母亲用她粗糙的双手，托起了儿子的未来。元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不是皇帝，不是恩师，不是朋友，而是母亲。没有母亲，就没有元稹。没有母亲，就没有《莺莺传》，没有《连昌宫词》，没有《元氏长庆集》。没有母亲，中唐诗坛就会少一颗最亮的星。母亲是他的启蒙老师，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的精神支柱。母亲教会他读书识字，教会他写诗作文，教会他做人做事的道理。母亲让他知道，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能放弃希望。即使被全世界抛弃，也要相信自己。
贞元七年（791年），元稹十二岁。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洛阳求学。洛阳有最好的书院，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书。他想去，但家里没钱。郑氏把王县令给的银两省下来，加上自己刺绣攒的一点钱，凑了几百文，塞给元稹。“去吧，娘等你回来。”元稹接过那串钱，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哭，把眼泪咽了回去。他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
从河内到洛阳，不到三百里，元稹走了五天。他没有钱雇车，只能步行。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边的大树下打个盹。他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停下。他要走，走到洛阳，走到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内的方向。天边有一片云，像母亲的白发，在风中飘动。他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继续走。他知道，他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洛阳城的轮廓。夕阳西下，洛水泛着金光，城墙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元稹站在洛水边，看着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洛阳是天下之中，文人荟萃之地。你要去那里，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他把行囊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洛水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子。他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水中的倒影，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少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那是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一张充满希望的脸。他对着水中的自己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大步走进了洛阳城。他不知道，这座城会见证他的荣耀，也会见证他的沉沦。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满怀希望的少年，一个想要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一个想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