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卖履少年------------------------------------------，逢三逢八赶集，从早到晚热闹得很。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缸的，三教九流齐聚于此，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河面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岸上的热闹。，面前摆着一溜草鞋。，身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却瘦得很，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钉子钉在脸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脚踝。脚上穿着一双自己编的草鞋，已经磨得快要散架了。，都是他编的。。那时候刘翘已经死了两年，家里断了进项，萧文寿替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刘裕虽小，却看得出继母的手越来越粗，眼圈越来越红，便跟着巷口的老篾匠学了编草鞋。，但结实。京口多泥路，别的草鞋穿半个月就散了底，他编的能撑一个月。然而结实归结实，草鞋终究是草鞋，不值几个钱。一双卖三文，碰上行情不好只能卖两文，一天下来能卖个十几二十文，买两升糙米，够娘俩吃一天。"卖鞋咯——草鞋——结实耐穿的草鞋——"，声音不大不小，混在周围的叫卖声里，一点也不起眼。他不像别的摊贩那样扯着嗓子吆喝，只是偶尔喊一声，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仪式。，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刘裕面前倒是来了几个看鞋的，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嫌粗了嫌硬了嫌不好看，最后一双也没买。刘裕也不恼，把鞋重新摆好，蹲下来等下一个。"哟，这不是卖鞋的寄奴嘛！"。，但他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赵四，京口城中出了名的泼皮，十七八岁年纪，生得五大三粗，最爱欺负比他弱小的人。他身后总跟着两个帮闲，一个叫瘦猴，一个叫肥猪，三人凑在一起便是一个小恶霸团伙。"寄奴，你爹不是当过功曹吗？怎么你就编起草鞋来了？"赵四走到刘裕面前，踢了踢那溜草鞋，"这破玩意儿也有人买？"，不说话。，胆子更大了，弯腰拾起一只草鞋，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道："这也叫鞋？我家狗穿的都比你编的好。"
瘦猴和肥猪嘿嘿笑起来。
刘裕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依然没有抬头，但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放下。"
"你说什么？"赵四把草鞋凑到刘裕面前，"你让爷放下？行啊，你跪下来给爷磕三个头，爷就放下。"
瘦猴和肥猪笑得更大声了。
刘裕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让赵四愣了一下——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默的、倔强的怒意，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苗，明灭不定，却随时可能窜出来。
"我再说一遍，"刘裕一字一字地说，"放下。"
赵四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身后两个帮闲在看着，他不能怂。他把草鞋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你个卖鞋的，还敢跟爷瞪眼？"
草鞋被踩扁了。
刘裕站了起来。
他比赵四矮半个头，比赵四瘦一大圈，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极快，像是一把刀从鞘中弹出来。赵四还没反应过来，刘裕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四眼前一黑，鼻血喷了出来。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瘦猴和肥猪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去。
刘裕不会打架。他没学过拳脚，只会蛮干——把所有的怒气都灌注到拳头里，往对方身上招呼。但他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东西：不怕疼。
瘦猴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拳砸在瘦猴腮帮子上。肥猪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扑倒在地，嘴角磕出了血，却翻过身来，抱住肥猪的腿就咬。肥猪嚎叫着甩开他，他又爬起来，朝赵四冲过去。
三个打一个。
刘裕挨了无数拳脚，鼻子流血，嘴角撕裂，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可他就是不倒。被推倒了就爬起来，被打趴了就再站起来。每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摇晃，但每次站起来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
赵四打到最后已经有些怕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打不过却死不认输，眼睛里烧着一股子邪火，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走！走！不跟这疯子打了！"赵四捂着鼻子，拉着两个帮闲跑了。
刘裕独自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了看——草鞋被踩烂了两双，其余的也被踢得散了一地。他慢慢蹲下来，一双一双地捡起来，把还能卖的重新摆好，不能卖的塞进怀里带回去拆了重编。
嘴角还在流血，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口上染了一片暗红。
"草鞋——结实耐穿的草鞋——"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混在周围的叫卖声里，一点也不起眼。
日头偏西的时候，萧文寿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远远便看见刘裕蹲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木盆放下，从屋里取了伤药和干净布条，在门槛上坐下来，轻轻抬起刘裕的下巴，细细地查看伤口。
刘裕不吭声，也不躲，由着继母上药。
"又跟人打架了？"萧文寿终于开口，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心疼。
"嗯。"
"几个人？"
"三个。"
萧文寿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上药。半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寄奴，拳头打不破世道。"
刘裕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刘家巷染成了一片昏黄，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他们脚下。巷口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热气腾腾的，和着面香飘过来。刘裕闻到了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娘，"他忽然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你再受苦。"
萧文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最后一块布条系好，拍了拍刘裕的肩膀，站起来去灶房做饭了。
晚饭是稀粥配咸菜。刘裕吃了两碗，又添了半碗，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萧文寿看着他的吃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温软，像是冬天的火炉，不烫人，却暖。
入夜之后，刘裕躺在床上，瞪着屋顶的茅草出神。脸上一处处的伤开始发*，他忍着不去挠。隔壁传来萧文寿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地拽线，单调而规律，像是这座破房子里唯一还在运转的时钟。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自己的拳头。拳头也肿了，碰一下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缩手。
赵四那帮人，明天还会来。
他不怕。
他从来不怕挨打。他怕的只有一件事——一辈子蹲在集市角落里卖草鞋，看着继母的手越来越粗，腰越来越弯，最后像父亲一样埋在京口城外的荒坡上，墓碑上连个像样的名字都刻不起。
"拳头打不破世道。"萧文寿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承认娘说得对。拳头打不破世道，可如果连拳头都不敢挥出去，那就连打破世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赵四踩扁他草鞋时的嚣张模样，想起自己被**在地时看到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块铁板。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想的是：这块铁板，总有一天我要把它掀翻。
至于怎么掀——他还没想好。
他才十三岁。
有的是时间想。
隔壁纳鞋底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也许是萧文寿累了，也许是灯油烧尽了。刘裕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原野，北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草鞋，是刀。那刀极长，刀刃映着天光，冷得像一截月光。
他往前看，原野尽头有一座城，城门大开着。
他想走过去，但梦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公鸡叫了第一声。刘裕睁开眼，翻身起床，开始编新草鞋。
今天逢八，又是赶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