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以北依然有光

安居巷------------------------------------------。，安居巷17号，八平米的房间里像个蒸笼。窗户开着，纱窗破了个洞，但一丝风都没有。凉席被汗浸湿了一片，后背黏糊糊地贴在上面，翻个身都能听见"滋啦"一声。，早上六点十分。。起来穿上拖鞋——昨天秦海借我的，比我的脚大两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已经白花花的了。，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刷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牙膏沫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新来的？"。，拿毛巾擦了把脸："哪间的？""最左边那间。""哦，秦海隔壁。"他打量了我一下，"大学生？""嗯。"，端着牙缸回屋了。---，我决定在安居巷转转。，其实是一片自建平房区。从17号院往外走，左右两边都是差不多的格局——灰砖平房，每家院里隔出三五间小屋出租。门牌号从1到30多，歪歪斜斜钉在墙上，有的已经掉了，只剩两个钉子眼。，走到头大概三百米。地面是土路，昨天没下雨但路面有些坑洼，积了些发绿的水。两边墙根长着野草，有的从砖缝里钻出来，韧得很。
早上七点的安居巷已经醒了。
一个穿围裙的大姐在巷口支了个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口平底锅，正在摊煎饼。面糊浇上去，刮子一转，滋滋冒烟，鸡蛋磕上去，葱花撒上去，那个香味能飘半条巷子。旁边立着块硬纸板，黑笔写着"煎饼果子5元 加肠6元 加蛋7元"。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来一套？"大姐头都没抬。
"一个煎饼果子，不加肠。"
五块钱。大姐利索地卷好递给我，用一张报纸托着。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是香。面皮脆的，薄脆咔嚓碎在嘴里，甜面酱和辣酱混在一起，配上葱花的味道——这是****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吃着煎饼往巷子深处走。
有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面前放着一个鸟笼，笼里的画眉正叫。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两个大妈搬着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你路过的时候她们会突然安静一秒看你一眼，然后继续聊。
公共厕所在巷子中段，一座砖砌的平房，男左女右。还没走到跟前就闻着了——六月天，那个味道不用描述。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水渍，应该是刚冲过。
我屏着气进去解决了一下，出来使劲呼了口气。
得适应。这事儿没什么好矫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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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7号院的时候，碰见了房东老周。
老周大名周德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秃顶，脑门锃亮，太阳一照能反光。穿一件白背心，下面是灰色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永远夹着一根烟，烟灰长到快掉了也不弹。
"你就是新租户？"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秦海介绍的？"
"对，我叫林向北。"
"林向北。"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押一付三，一次两千。水电另算，电费一块五一度，水费——反正公用的，摊到人头上每月十块。WiFi免费，但网速你别指望。有事找我，就在对面9号。"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大门钥匙。你那间屋门的锁是弹簧锁，出门记得带钥匙，锁外头了我可不管开锁费。"
我接过钥匙，从兜里数出两千块钱。昨天我妈给的三千，一下去了两千。
老周拢了拢钱，用拇指搓了搓，没数，往裤兜里一塞。
"暖气的事先跟你说好。"他吸了口烟，"咱这片没有市政供暖，我自己烧锅炉。十一月中旬开始烧，三月中旬停。但是吧，锅炉那东西看心情，有时候热有时候不热。不热你来找我，我给看看——但不保证当天能修好。"
"明白。"
"还有，"他弹了弹烟灰，"别在屋里用大功率电器，电线老化，去年隔壁院的一个小子用电暖气，差点把房子点了。"
"好。"
"行了，有事找我。"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程序员……"他念叨了一下，表情像是在嚼一个陌生的词，"就是修电脑那个？"
"差不多。"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趿拉着拖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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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海带我去了趟超市。
从安居巷走到最近的超市要十五分钟，在清河的一条主路上，叫什么"华联"还是"物美"，我记不清了。不大，两层，但日用品齐全。
秦海推着购物车，走路带风，一路给我科普。
"牙膏买**的，便宜好使。洗衣液别买超市的，网上买大桶装的划算。毛巾要纯棉的，安居巷的水硬，不是纯棉的用两天就跟砂纸似的。"
我跟在后面，往车里放东西。
脸盆，塑料的，八块。毛巾两条，十二块。牙刷牙膏一套，九块五。洗衣液一瓶，十五。衣架一把十个，六块。蚊香两盒，七块。卫生纸一提，十八块。
还有一床凉席——秦海说原来那张用了三年了，上面全是印子。新凉席三十五。
结账的时候，收银机显示一百二十三块五。
我付了钱，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秦海帮我拎了一袋，走在前面，嘴没停过。
"你那个华信集团，在海淀是吧？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不过国企嘛，不用打卡——不对，国企打卡打得更严，但下班准时。嗯，适应期别出风头，少说多看，领导让干啥干啥。"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哥们儿在中石化待过两年，就这套。"他回头看我一眼，"你这人，让你去互联网多好，非要去国企。"
"稳定。"我说。
"稳定。"他学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安居巷巷口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路对面。光膀子大爷还在树下坐着，换了把蒲扇，那条土**的狗换了个方向趴着。
经过的时候大爷朝秦海招呼了一声："小秦啊，新来的室友？"
"嗯，老张叔。大学生，程序员。"
老张叔看了我一眼："不错，有文化。"
我笑了笑，拎着袋子往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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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安居巷是一天里最有人气的时候。
公共厨房在院子东头，一个搭了石棉瓦顶的棚子，里面两个灶台，用的是煤气罐。棚子不大，同时只能站两个人做饭。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进公共厨房，里面已经有个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碎花家居服，正在炒辣椒。铁锅里滋啦滋啦的响，辣味直往嗓子眼里钻，我在门口呛了两声。
女人回头看我一眼："新来的？不好意思啊，辣椒味儿大。"
"没事。"我退到门口等着。
秦海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做什么饭？"
"煮个面条。"
"行，等许姐炒完你再进去。——许姐，快着点儿啊，我哥们儿饿坏了。"
许姐白了他一眼："急什么，马上好。"
等许姐炒完端走了，我才进去。灶台上有油渍、辣椒碎、不知道谁切剩下的葱末。我拿抹布擦了擦，支上锅烧水。
煮了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我妈带的咸鸭蛋。站在厨房的棚子底下吃完的，没桌子，端着锅吃。面汤很烫，吸一口嘶一声，但肚子填上了。
吃完洗了锅，回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亮起了灯——一盏白炽灯泡挂在棚子柱上，引来一团飞蛾。
秦海的屋里亮着灯，门开着，他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头。
"忙什么呢？"我在门口问。
"写产品文档。"他头都没抬，"老板要我出一个新版本的方案，明天交。"
"那你忙。"
"哎——"他叫住我，"你那屋墙上有个钉子是之前租户留的，你要是嫌碍事就拔了。别挂太重的东西，墙是空心砖，承不住。"
"知道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八平米的空间在关上门之后变得更小了。床占了三分之一，桌子占了六分之一，衣柜占了六分之一，剩下的地方刚好够站一个人转身。
我坐在床沿上，打开笔记本电脑。ThinkPad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风扇转得嗡嗡响。连上WiFi——密码88888888——网速果然慢得令人发指，打开百度都要转三秒的圈。
随便刷了会儿网页。看了看华信集团的官网——页面设计像是2005年的风格，Flas***，**音乐是一首进行曲。信息化管理部没有单独的介绍，归在"职能部门"下面，一句话带过："负责集团信息化建设与运维保障工作"。
十个字，就是我接下来的工作内容了。
又打开了51jo*，看了看北京J**a开发的**信息。大部分要求"两年以上工作经验"，薪资写着"面议"或者"8K-15K"。
8K到15K。
我现在的工资是多少来着？入职通知书上写的：试用期月薪4500，转正后5000，年终奖"根据考核情况发放"。
看了一会儿，关掉了页面。
别想了。后天就入职了，先干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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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干了件事。
把帆布包里母亲塞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花生米，一大袋，用橡皮筋扎着口。咸鸭蛋六个，用报纸包着。辣椒酱一瓶，是母亲自己腌的，玻璃瓶外面裹了保鲜膜怕漏。馒头还剩三个，塑料袋外面摸着有点软了，明天得吃掉，不然真要馊。
还有一双鞋垫。我翻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灰色的棉布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是我妈纳的。她塞在包最底下，我之前没发现。
鞋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向北吃饱穿暖 妈等你过年回来"
没有标点符号。我妈小学三年级文化，写字费劲，但一笔一画都使了劲儿。
我把纸条叠好，夹在钱包里。
然后把空了的帆布包叠起来，放在衣柜最上面那格。红色的帆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枣强县第三中学"那行字只能看清前三个。
关灯。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安居巷的声音。有人在冲水，哗啦哗啦的。远处有辆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隔壁秦海那屋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节奏很快。
天花板上那块靴子形状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后天就入职了。
华信集团，信息化管理部。
我林向北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
想到这儿，心跳快了两拍。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大概都有。
闭上眼。
安居巷的夜，比昨天熟悉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