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我在后厂村路上堵了四十分钟。。那条路我已经不走了快两年了。是送秦海。他新租的办公室在软件园那边，非让我过去看看，说是"开业剪彩"。一个二十来平的工位，五个人，连个像样的前台都没有，剪什么彩。。。三车道挤成六车道，外卖小哥在车缝里穿，导航红得发紫。十年前我骑着一辆二手捷安特在这条路上蹬，热得汗顺着下巴往键盘上滴。后来换了电动车，再后来坐班车，再后来开一辆落了三年灰的**飞度。，人变了。。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软件园那几栋玻璃楼照得跟镀了金似的。空气里有柳絮——北京的柳絮从来不按季节走，六月了还飘。。苏晚发来一条微信："知远画了一幅画，说要给你看。"。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圆脑袋的人，站在一个方块前面。方块上面有个三角形，是房子。旁边一坨绿色，大概是树。，把手机扣在腿上。。。三十四了。眼袋比去年深，鬓角有几根白的，下巴上冒了个痘——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冒痘，这毛病从大学就没好过。。。好像前阵子才坐在安居巷那个八平米的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蓝光发呆，听隔壁秦海打电话吹牛，闻楼下公共厨房炒辣椒的味道。那时候月薪四千五，房租五百，一顿饭控制在十五块以内。。。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二年。从一个拖着行李箱出北京西站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在后厂村路堵车的中年男人。中间经历了什么？三家公司，两次被裁，一次差点离开北京。结了婚，生了孩子，买了房——八十五平，天通苑，月供九千三，还剩二十二年。
对了，还创了业。
要是十二年前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大概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可要是十二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会在凌晨四点蹲在ICU门口嚎啕大哭，你会在面试时被一个比你小六岁的面试官问"你这个年纪还能加班吗"，你会在出租屋里对着一排旧工牌喝到天亮——
我大概不敢来。
前面的车动了。
我挂上一挡，往前蹭了二十米，又停了。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是什么。调低了音量。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按喇叭，有人骂骂咧咧从车窗探出头来张望，有个骑共享单车的姑娘从我车旁边经过，耳机线在风里晃。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样子。
那天也是夏天。我刚从云隐科技那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走出来，脑子还是懵的，手里捏着一张还没贴照片的工牌。阳光打在脸上，我眯着眼，看见后厂村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像终于，像个真正的程序员了。
那一年我二十三。觉得北京很大，未来很远，什么都来得及。
来得及。
真是年轻时候才说得出的话。
车终于动了。我一脚油门拐进了软件园的岔路。两边的楼比十年前多了不少，有几栋还在盖，脚手架上挂着绿网。百度那栋楼还在，远远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据说里面已经换了好几茬人了。
到地方了。路边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三层。我把车停在路牙子上——这地方也没人贴条。
秦海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两瓶啤酒，冲我咧嘴。
"林向北！快点儿！啤酒要热了！"
他比十年前胖了二十斤，发际线高了两厘米，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在安居巷巷口跟我干瓶装燕京的山东大汉。
我下了车。
六月的北京，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
风从软件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和灰尘。路对面有个便利店，招牌亮了。
我忽然想去买一份关东煮。萝卜，鱼丸，海带结。
算了。
先去看秦海的办公室。回头再说。
——
后来我经常想，如果故事有个起点，那应该是2013年的六月。
北京西站出站口，人山人海。我拖着一个裂了口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红色帆布包——我妈塞的，里面有花生米、咸鸭蛋、辣椒酱，还有三千块现金。
二十二岁。
口袋里揣着一张华信集团的入职通知书，一张北京地图——对，纸的，那时候手机导航还不太好使——和一个模模糊糊的念想：在北京混出个人样来。
我爸说：向北，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妈说：到了先吃饭，别饿着。
赵可什么也没说。她在邯郸。我们已经分手了。
出了站，热浪扑脸。
北京。六月。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人群从我身边流过去，行李箱的轱辘卡在地砖缝里，阳光直直地砸下来。
然后我拖起箱子，往北走了。
清河以北。
故事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