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清河以北依然有光  |  作者:幽并介  |  更新:2026-04-13
清河以北------------------------------------------。,下午两点,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我拖着一个裂了口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帆布包,站在广场上愣了足足半分钟。,空气里是尾气、烤肠和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煎饼果子的味道。身边全是人,拖箱子的、扛蛇皮袋的、举着小旗喊"跟上跟上"的、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有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卖矿泉水,喊一声"冰镇矿泉水两块",声音被广场上的嘈杂吞掉一半。,我蹲下去拽了两下,拽出来的时候手上蹭了一道灰。。。二十二岁,河北衡水枣强县林庄村人,河北工程学院计算机专业,今年六月毕业。口袋里揣着华信集团信息化管理部的入职通知书,兜里还有我妈临走前硬塞的三千块现金。,银灰色,右边轱辘有点瘸,拉起来一高一低像个跛脚的老头。帆布包是我**,红色,上面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枣强县第三中学",不知道哪年发的。包里塞了花生米、咸鸭蛋、辣椒酱,还有一大袋母亲蒸的馒头,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怕捂馊。,我爸说了句"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就进屋了。我妈追出来追了二十米,说"到了先吃饭,别饿着",说完又折回去拿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热着。。蛋黄噎嗓子,就着矿泉水咽下去的。---,免费的,我抽了一张北京市交通旅游图。纸质的,摊开比我人还宽。那时候手机导航不太好使——我用的还是大学时候买的那个诺基亚,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上网慢得像蜗牛拉磨。,报到时间是七月一号。今天六月二十八号,我提前三天来,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也不太确定怎么认识的。大四那年在一个**群里聊天,他说自己是做产品经理的,山东济南人,在北京租了个房子,"便宜得很,一个月五百"。我说我也要去北京,他说"那来呗,我隔壁正好空出来一间"。。
那时候我也没别的选择。提前在网上查了查北京的房租,回龙观的单间要一千五,稍微好点的地方两千起步。我月薪还没到手,口袋里总共就三千块,先得活过第一个月。
五百的房租——在北京,这个价钱只有一种可能:棚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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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西站到清河,我坐的是公交车。
地图上看着不远,坐上去才知道远得没边。换了两趟车,晃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大姐把我的行李箱踩了一脚,有穿着背心的大爷把胳膊肘杵在我腰上。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所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那个味道我后来再也没忘掉过。
车窗外的北京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工地,从工地变成了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楼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到清河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我拖着箱子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纸条——秦海发短信告诉我的地址:清河小营桥东,安居巷17号。
安居巷。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找了十分钟才找到。巷口没有路牌,是一条大概三米宽的土路,两边是自建的平房,灰砖,有的刷了白漆但已经斑驳了,有的干脆就裸着砖面。电线从头顶拉过去,乱七八糟像蜘蛛网。地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泼出来的洗衣水还是下水道漫出来的。
巷口有棵槐树。
歪脖子老槐树,树干有一个人合抱粗,朝南的那面树皮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树冠倒是繁茂,叶子绿得发黑,把半条巷口都遮住了。树下摆着几个塑料凳,一个光膀子的大爷坐在那儿摇蒲扇,旁边趴着一条土**的狗,看我一眼,懒得动。
我拖着箱子从树下经过。行李箱的轱辘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响,那条狗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安居巷17号。一扇铁皮门,锈迹斑斑,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福"字,褪成了粉色。
我推了推门,没推动。锁着。
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秦海打电话。
"喂?"
"我到了,安居巷17号。门锁着。"
"哎哟操,你到了?等会儿等会儿,我去找房东老周拿钥匙,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箱立好,靠着墙根站着。
六月底的阳光从巷子西头照进来,把铁皮门照得发烫。我伸手摸了一下,烫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
巷子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儿飘过来。有个穿拖鞋的女人端着一盆衣服从旁边的门洞出来,朝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巷子深处。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帆布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肩膀被勒出两道红印,后背全湿了。
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是灰蓝色的,不是老家那种干干净净的蓝,像蒙了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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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散伙饭。
学校旁边的**摊,八个人,四箱啤酒,从晚上七点喝到十一点。程序员嘛,寝室八个人,四个找到了工作——两个回老家,一个去了石家庄,我来北京。剩下四个考研的,两个调剂成功,两个决定二战。
室长老高端着酒杯说"兄弟们以后各奔东西了",喝完一口然后吐了。
赵可也来了。
不是我叫的。她跟我们班的王乐是闺蜜,王乐把她拽来的。她坐在桌子另一头,隔着好几个人,一晚上没跟我说几句话。
我们已经分手了。五月份分的。
说是分手,其实也没什么戏剧性的。她回邯郸,我来北京,异地恋没人有信心维持。她说"我不怪你",我说"我也不怪你"。就这样了。
散伙饭快结束的时候,她来跟我碰了一杯。啤酒,雪花的,绿瓶子。
"向北,在北京好好的。"
"嗯。你也是。"
她的眼圈红了。我假装没看见。
后来老高他们闹着要去KTV,我说我先走了,明天还得收拾东西。赵可站在**摊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没回头。
不是洒脱,是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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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北!"
秦海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中气十足,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
他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晃着一串钥匙。一米八的个头,壮实,方脸,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口白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大裤衩,人字拖。
"你比我想的瘦。"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一把拿过我的行李箱,"就这点东西?"
"够了。"
他哗啦一下打开铁皮门。院子不大,大概二十来平,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煤气罐和一些杂物。正对着是两排平房,每排四间,每间门口挂着不同颜色的帘子。公共区域有个水池子,水龙头在滴水。
"你这间。"秦海指着最左边那间,帘子是蓝色的。
推门进去。
八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张凉席,卷了边。一张折叠桌,桌面有个烟烫的洞。一个三合板衣柜,打开有股霉味。窗户朝北,纱窗破了个洞,一只**正从那个洞里往外飞。
就这样了。
秦海靠在门框上看我的表情:"怎么样?"
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说了句:"比我想的大。"
秦海笑了:"你可真会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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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收拾完东西已经八点了。
所谓收拾,就是把衣服塞进衣柜,把花生米和咸鸭蛋放在桌上,把笔记本电脑摆好——一**想ThinkPad,大三那年攒了半年的奖学金买的,整个大学最值钱的家当。
秦海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燕京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走,巷口坐坐。"
我们就坐在巷口的塑料凳上,老槐树底下,一人一瓶啤酒。
天已经黑了,巷口亮着一盏路灯,灯泡外面糊了一层飞虫。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像有人在上面翻书。对面的人家在看电视,声音从窗户里透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秦海啪地拧开瓶盖,仰脖灌了一口。
"说说呗,你干啥的?"
"程序员。做J**a的。"
"巧了。"他咧嘴一笑,"我做产品。"
"哪家公司?"
"一家小公司,做社交APP的,在望京。"他摇了摇头,"别提了,老板画饼画了半年了,上个月工资还差着呢。"
"那你……"
"先干着呗。北京还缺工作?"他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你呢?什么单位?"
"华信集团。信息化管理部。"
"央企?"他挑了挑眉,"稳定啊。"
"嗯。"
"稳定好,稳定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没听出来。后来才知道,那是过来人的口气。
我们就这么一瓶啤酒一把花生米地聊到了十一点。
他是山东济南人,一九九零年的,比我大一岁。普通一本,学市场营销,毕业后来北京,先干了大半年销售,后来转行做产品经理。辗转三家公司,现在**家。
"产品经理这活儿,"他*了一口啤酒,"说白了就是两头受气——老板觉得你没想法,开发觉得你净瞎改需求。但我喜欢。"
我没问他为什么喜欢。那时候我对"产品经理"这个词的理解约等于零。
十一点半,巷子安静下来了。隔壁传来打呼的声音,像拉锯。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动。
秦海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趟超市,买点日用品。"
"好。"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WiFi密码是88888888,房东老周设的,跟他这人一样——简单粗暴。"
我笑了一下。
回到那个八平米的房间,躺在咯吱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靴子。
窗外,安居巷安静了下来。偶尔有辆车从远处的马路上经过,声音一闪就没了。
我摸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短信。
"爸妈,到了。一切都好。"
过了五分钟,妈回了:"吃饭了没?"
我回:"吃了。"
其实没吃。火车上啃了半个馒头,到现在就喝了瓶啤酒。但这种话不能跟她说。
又过了一会儿,爸没回。我知道他不会回。他这个人,接电话不超过三十秒,回短信从来不会。但我也知道,这条短信他看了。
关了手机。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安居巷的夜比我想象中安静,只有虫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我叫林向北。
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向北"的意思是"往北京去,往上走"。但我后来查了查,我爸初中都没毕业,大概率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搁一块儿挺顺口。
不过也巧了。林向北,向北。
如今真的到了北边。
清河以北,安居巷17号,一间八平米的屋子。这就是****的第一个家。
那年我二十二岁。觉得三千块钱够花很久,觉得北京很大什么都有可能,觉得以后的路虽然看不清但肯定是往上走的。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就是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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