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库房------------------------------------------，比程建军想象的要累。，干的都是杂活——搬面粉、洗烤盘、扫地、擦机器。老师傅们手把手教怎么和面、怎么配料、怎么看火候，但这些跟他们没关系，学徒第一年，能摸到面团的机会都不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车到厂里，先帮老师傅把开水打好，再把工具收拾齐整。没几天，车间里的人就都认识他了，见面喊一声“小韩”，他应得比谁都快。，但也挑不出毛病。他只是不太说话，别人聊闲天他不插嘴，别人开玩笑他也不接茬，一个人闷头干活，像台不会说话的机器。：“程厂长的儿子，架子大。”，替他解释：“他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人挺好的。”，也没说什么。他只是继续干活，继续观察，继续等机会。。，车间主任老周让韩春明去库房领两袋白糖。韩春明拉着程建军一起去了。，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上挂着大铁锁。管库房的是个老头，姓孙，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有点驼背。他拿着钥匙打开门，让两人进去搬糖，自己站在门口抽烟。，没急着走。他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货架——面粉、白糖、黄油、果酱，全是原材料。但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蹲下来看了看。木箱上印着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公私合营”几个字。：“搬完了没有？”，应了一声，往外走。，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只木箱。
韩春明在外面等他，小声问：“看什么呢？”
程建军没回答，只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韩春明又絮叨起来，说车间里谁谁谁对他不错，谁谁谁爱使唤人，谁谁谁偷偷教了他一点和面的窍门。
程建军听着，忽然问：“那个孙师傅，你认识吗？”
韩春明一愣：“管库房的？不认识，怎么了？”
程建军想了想，说：“帮我打听打听，他那人怎么样，爱抽什么烟。”
韩春明看着他，有点迷糊：“你打听他干嘛？”
程建军没解释，只说：“帮我问问就行。”
韩春明挠挠头，也没多问，点点头：“行，我给你打听。”
又过了两天，韩春明带来了消息。
“孙老头姓孙叫孙有福，老家河北的，在食品厂干了二十多年了。老伴没了，儿子在东北插队，一个人住厂里宿舍。平时没啥爱好，就好两口酒，抽两口烟。他抽的烟是‘大前门’，便宜的，舍不得抽好的。”
程建军听完，点点头。
第二天上班，他兜里揣了两包烟——“大前门”，用工资买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库房。
孙老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沫子。看见程建军，他眯起眼：“有事？”
程建军走过去，蹲下来，掏出烟递过去：“孙师傅，抽一根。”
孙老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没接：“你小子干嘛？”
程建军把烟塞他手里：“不干嘛，就是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孙老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上火，吸了一口，眯着眼：“说。”
程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指了指库房里面：“那几只木箱，我看堆在那儿好久了，是不要的东西？”
孙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烟：“那些啊，公私合营时候留下的。原先是个老点心铺子，合营以后东西都归了厂，有用的搬走了，没用的就堆那儿。十几年了，没人动过。”
程建军心里一动。
“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孙老头看他一眼：“你看那干啥？”
程建军想了想，说：“我家里老人也做过点心，我想看看有没有老物件，留个念想。”
孙老头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等着。”他说。
他进去拿了钥匙，打开库房门，领着程建军走到那几只木箱跟前。
木箱打开，一股霉味儿冲出来。程建军往里一看——满满一箱老物件。
有做点心的模具，木头的，雕刻着花纹，有的刻着“福”字，有的刻着“寿”字，有的刻着龙凤图案。有老招牌，木板上写着“稻香村”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有账本，黄黄的纸张，毛笔写的字迹。还有几件瓷器，盘子碗什么的，釉面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程建军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看。
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老头在旁边看着，叼着烟，也不说话。
翻到最后，程建军看见一件东西，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一只青花盘子，盘子不大，巴掌大小，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深沉。盘子底上画着缠枝莲，画工精细，线条流畅。翻过来看碗底——双圈六字楷书款：大清乾隆年制。
乾隆官窑。
程建军把盘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盘子边缘有一道冲口，不深，但能看见。就这一道冲口，让这件东西从“官窑整器”变成了“残次品”。
他把盘子放下，又翻了翻别的东西，最后站起来。
“孙师傅，”他说，“这些东西，厂里还要么？”
孙老头弹了弹烟灰：“要什么要，堆这儿十几年了，也没人问过。”
程建军看着他，说：“我想买几件，行吗？”
孙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真想要这些破烂？”
程建军点点头。
孙老头想了想，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上面。不过……也没人管这些，你拿几件，不声张，也没人知道。”
程建军明白他的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塞给孙老头：“孙师傅，您帮我这个忙，以后烟酒我给您备着。”
孙老头接过烟，看了看，揣进兜里，摆摆手：“去吧，别拿太多，拿一两件，别让人看见。”
程建军回到木箱前，把那件乾隆青花盘子拿起来，又挑了两件木模具，揣进怀里。他用衣服挡着，快步走出库房。
孙老头在后面喊：“小子，别跟人说啊！”
程建军回头点点头，走了。
回到车间，韩春明正在擦烤盘，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干嘛去了？”
程建军没说话，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怀里的东西放进去，锁上。
韩春明凑过来，小声问：“那是什么？”
程建军看了他一眼，说：“晚上跟你说。”
下班后，两人骑车往回走。路上韩春明一直追问，程建军没说，只说“回去看”。
到了家，程建军把韩春明拉进自己屋，关上门，把那几件东西拿出来。
韩春明看着那几只木模具，摸不着头脑：“这什么？做点心的？”
程建军点点头，把那只青花盘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韩春明凑过去看了看，挠挠头：“这盘子……挺旧的，值钱吗？”
程建军没回答，只说：“春明，这事儿你别跟人说。”
韩春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建军，你到底想干嘛？”
程建军想了想，说：“我跟你说过，我喜欢老物件。”
韩春明点点头。
程建军继续说：“这些东西，以后会值钱。不是现在，是以后。很多年以后。”
韩春明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你怎么知道？”
程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当我是猜的。”
韩春明挠挠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说：“行，你说是就是。反正我不懂这些，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程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信自己的。
然后自己把他卖了。
“春明。”他说。
“嗯？”
“以后，我让你帮忙的事，你要是不明白，可以问我。”
韩春明笑了：“行，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程建军的肩膀：“行了，我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
走到门口，他回头：“建军，你那些东西，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程建军点点头。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只青花盘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冲口还在，但放进空间，迟早会修复。
他闭上眼睛，进了空间。
三片碎瓷还在地上，断口处的釉面又蔓延了一点。他把青花盘子放进去，和那三片碎瓷放在一起。
盘子静静躺在地上，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边缘那道冲口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程建军看着它，忽然想起后世那些拍卖会，那些举着牌子的富豪，那些几百万、几千万的成交价。
他们争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现在，这样的东西，他花了两包烟就换来了。
他退出空间，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顶棚。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这才刚开始。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