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年不语------------------------------------------。，他在朝堂上坐着，听大臣们争吵。关于赋税，关于**，关于要不要继续征讨鬼方。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敲着案几。，吵得更凶。，还是如此。，沚戎忍不住问："陛下，您...可有旨意？"，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聒噪。"，不敢再言。，甘盘终于明白，王是认真的。"陛下，"他在内宫跪求，"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若不言，政事..."。还是那个"说"字，写了一整张羊皮。他头也不抬，又写了一张竹简，推给甘盘。："政事归卿，朕观国风。"，手在抖。他想起先王临终的话："子昭性烈，然情深。情深者，易伤。汝当辅之。"。现在他明白了。王这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一千多个日夜。。
他上朝，听政，用眼神和手势表达意见。需要长篇大论时，他写字。他的字越来越简练，越来越凌厉，像是一把把飞刀，直插人心。
大臣们从不安到习惯，从习惯到敬畏。他们发现，不说话的王，比说话的王更可怕。你无法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喜怒，只能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只有甘盘知道，王不是枯井。王是火山。表面冰封，内里岩浆翻涌。
每个夜里，武丁都在写字。写"说"字，写妇好的名字，写他们大婚那夜的对话。他写满一张羊皮，就烧掉，再写。
他也在等。等那个梦再次出现。
第一年，没有。
第二年，没有。
第三年春天，梦来了。
那夜，武丁睡在妇好曾经的寝宫。榻上换了新的席子，但他还能闻到她的味道——血腥气混合着青铜的冷香，像是战场上的风。
他梦见自己站在傅岩山上。
山下是云雾，缭绕不散。有个人影在云雾中劳作，弯腰，夯土，再弯腰，再夯土。节奏分明，像心跳，像战鼓。
武丁想走近，却迈不动腿。
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是个男人。瘦削，高挺，穿着赭衣，戴着锁链。但他的眼睛...
武丁的心跳停止了。
那是妇好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魂里。
"你..."武丁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我姓傅，名说。"
武丁浑身颤抖。
"天下如果有能找到我的，"那人说，"就会知道，我不只是囚徒。"
他抬起左腕。云雾散开，露出一个清晰的凤形胎记。
"我是..."他顿了顿，眼神迷茫又痛苦，"前世是陛下...至亲之人..."
武丁猛地惊醒。
他坐在榻上，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有鸟鸣声。
"来人！"他喊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来人！"
侍从冲进来，看见王坐在榻上，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听见王说话。
"召画工！"武丁下床，赤脚站在地上，"快！找最好的画工！朕要画像！"
画工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带到王宫时，还在打哆嗦。
武丁站在殿中，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羊皮上疯狂涂抹。他画一个人形，又擦掉，又画，又擦。
"陛下..."画工跪地，"臣...臣来迟..."
"过来！"武丁抓住他的衣领，"朕描述，你画。画不像，朕杀你。"
画工抖得更厉害了。
武丁闭上眼睛，回忆那个梦。那个身影，那张脸，那个眼神...
"身长八尺，瘦削，肩宽，腰细..."他一字一顿，"眉眼...眉眼清秀，但眼神...眼神像..."
像什么？媳妇好。但不能说。
"眼神坚毅，"他改口，"带着倔强。左腕...左腕有胎记，凤形..."
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画工改了十七次，直到武丁喊停。
他看着羊皮上的画像。不是完全像，只有三分相似。但那眼神...那眼神对了。
"去找，"他把画像卷起来，递给甘盘，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手在抖，"派最得力的人，持此图，寻访天下。重点查...傅岩。"
甘盘接过画像，展开看了一眼。他愣住了。
这眉眼...虽然是个男子，但这眉眼...他想起王后。
"陛下，"他迟疑着，"这人...与王后..."
武丁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凌厉如刀。甘盘立刻低头："臣...臣这就去办。"
他退出殿门，心跳如鼓。王疯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但随即，他想起王后临终的话，想起那个"生生世世"的血契，想起王这三年来写的无数个"说"字...
也许，疯的不是王。是这个世道。
寻访使派出了三批。
第一批去了东方，无功而返。
第二批去了南方，带回几个叫"说"的人，都不对。
第三批，由一个叫雀的年轻将领带队，去了北方。虞、*之间，傅岩所在。
武丁在宫中等待。他重新开始上朝，说话，处理政事。但他变得急躁，易怒，常常对着北方发呆。
大臣们以为王恢复了，只有甘盘知道，王是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雀回来，是在一个雨夜。
他浑身泥泞，跪在王宫台阶下，声音嘶哑："陛下！找到了！"
武丁从殿中冲出来，赤脚站在雨里："何处？"
"傅岩！虞、*之间的傅岩！"雀抬起头，眼睛发亮，"此人无名，众人唤他说。原是刑徒，筑城为生。但...但..."
"但什么？"
"此人左腕有胎记，形状如凤！"雀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这是臣偷画下来的，陛下请看——"
武丁接过破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但足以辨认。凤首，凤翼，凤尾，与妇好的玉佩一模一样。
武丁的手在抖。
"还有，"雀又说，"此人筑城之法，闻所未闻。以木板夹土，层层夯实，坚固异常。臣亲眼所见，他筑的墙，刀砍不入，水浸不塌！"
"版筑.."武丁喃喃自语。他想起妇好说过的话："破了就补，补好了更结实。"
是她。一定是她。
"备车，"武丁转身，声音平静，但甘盘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破布，"朕要亲自去傅岩。"
"陛下！"甘盘大惊，"明日还有祭祀，后日有诸侯朝见，您..."
"让祖庚代朕。"武丁已经走向马厩，"朕等了她三年。一天...一天也不能再等了。"
他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夜里。
甘盘站在台阶上，看着王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后薨逝那夜，王也这样冲进雨里。但那时，他是去追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这次，他是去...
甘盘不敢想下去。他怕想多了，自己也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