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少提剑上屋顶，先压一压------------------------------------------，飞檐高挑，瓦面微斜，夜里风一吹，连月光落上去都显得比别处滑。换个人来，别说查什么青气，能不从檐角滚下来，已经算祖宗保佑。，借力一撑，整个人轻飘飘翻上侧檐，落脚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晚宴西装下摆被夜风一卷，倒像比白天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多了几分利落。，钟明珠看得太阳穴直跳。“你慢点！放心。”钟谦头也不回，“真摔了先找大哥，不找律师。……”。，只是站在台阶前，安安静静看着屋顶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神沉稳。，见过的人太多。，莽撞的，能干的，心高气傲的，她都见过。可像钟谦这样的，反倒少。平时看着最不着调，真碰上事，神色一敛，反而有种不慌不忙的稳当。，不像学出来的。。，风却比方才小了许多。。，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钟谦沿着侧脊一步步走上主宅最高处，越往上，那股闷滞感越明显，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雾蒙在四周，吸进一口气，胸口都要往下沉一点。
他抬眼朝前看去。
这一看，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先前在地上，他只看到主宅屋顶上方挂着一团青气，模模糊糊，像夜里凝着的一缕雾。
可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飘”在半空。
而是从瓦缝、屋脊、梁木、镇物底下，一丝一缕慢慢渗出来的。
那些青气极淡，却极黏，像许多年积压在旧木旧瓦里的潮意与滞气，被什么东西搅动后，重新醒了过来。它们顺着主脊缓缓游走，最终盘在新换上的那套摆件上方，竟隐约凝出一截细长轮廓。
不太像蛇。
但又确实带着一点蛇形的味道。
细，长，安静，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钟谦眯起眼。
“这看着可不太像好脾气的。”
他没急着往前凑，而是先停在三步之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山河钱还在发热。
黑鞘短剑则是另一种感觉。
冷。
不是金属那种普通的凉，而是清冷，像冬夜里浸过井水的石头。
一热一冷，放在一起，倒像在互相提醒。
钟谦脑子转得快，手却更稳，没上来就拿手去碰那套新摆件，而是半蹲下身，先看了看摆放位置。
青石镇物、铜盘、几枚压角铜钱，摆法乍看没问题，甚至还算讲究。若非眼下亲眼见着这团青气，任谁来了，都只会当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换件修整。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不在表面。
“所以不是新东西招来的，是旧东西被碰醒了？”
钟谦一边看，一边琢磨。
就在这时，掌心的山河钱忽然又热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缓慢的发烫，而是很清晰地一跳，像在提醒他什么。
钟谦顺着那感觉，把铜钱往前递了半寸。
下一刻，屋脊上的青气竟真的动了。
不是猛扑，也不是暴起。
而是那一缕缕原本盘在摆件上方的青色，忽然像被牵动了一样，极轻地往上一鼓。四周停滞的风跟着一沉，檐角铜铃发出一声很轻的颤响，连祠堂门前那两排长明烛都齐齐晃了一下。
祠堂下方，钟明珠立刻变了脸色。
“奶奶，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叶静秋目光沉沉，声音却不慌，“先别出声。”
钟明珠顿时闭嘴。
她虽然看不清那团气具体成了什么模样，可她看得见，整个主宅屋脊上方的夜色都像比别处沉了一层。
而那层沉意，正对着钟谦。
屋顶之上，钟谦也察觉到了。
那东西在“看”他。
没有眼睛，却像有目光。
而且很不客气。
“行。”他站直身子，笑了一下，“先前还想讲讲道理，现在看，你这是不太愿意配合。”
说归说，他心里倒没乱。
因为那股压迫感虽然明显，却并不疯，也不凶。
它更像一种被惊扰之后本能抬头的反应，像睡得好好的老物件被人掀了盖子，第一时间不是要吃人，而是要先看看谁手这么欠。
这就有的谈。
至少比上来就扑脸强。
钟谦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黑鞘短剑。
也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掠过会展中心外，那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啃烧鸡的样子。
那老头当时说什么来着？
你们家楼顶那团青气，再不处理，三天之内，必出祸事。
当时他说得轻飘飘，现在想来，倒像是早知道自己今晚会站在这儿。
“老骗子。”
钟谦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扬了一点。
下一秒，他右手扣住剑柄，轻轻往外拔了一寸。
锵。
声音极轻。
可就在这一寸剑身离鞘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重。
而是因为静。
感觉很奇怪，似乎手中这把剑一出鞘，四周原本黏在一起的空气忽然被剖开了一点。风没变大，夜没变亮，可他眼前那团青气却明显凝了一凝，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中心，连翻涌都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黑鞘之上，也悄无声息地浮起几道极浅的银纹。
不明显。
就像月光在旧鞘上轻轻流了一层。
可这一层流光一起，祠堂门前的钟明珠便清楚看见，钟谦站着的那道屋脊，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线。
“奶奶……”她嗓子有点发紧，“他手里那把剑，刚才是不是亮了一下？”
叶静秋没回答，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她看不清剑上纹路，却看得见，自家这个最不肯走正道的孙儿，此刻站在主宅屋脊之上，提着一把从祖祠暗格里取出来的旧剑，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样子。
像这一幕，本来就该发生。
屋顶之上，钟谦没工夫管下面怎么看。
因为在剑出一寸之后，那团青气终于又有了变化。
原本只是细细长长的一缕，此刻竟顺着主脊缓缓抬起一截，像是将某种轮廓稍稍立了起来。看不真切，像一段虚影，可那股压下来的湿冷闷意却一下重了三分。
风还是停着。
四周安静得过分。
这感觉终于有点不那么友好了。
“差不多得了啊。”
钟谦眼神微敛，左手一翻，将山河钱直接扣在了半出鞘的剑身侧面。
嗡。
剑身轻轻一震。
不是轰然炸响的那种震，是极细、极沉的一声，像有人隔着岁月，轻轻敲了一下这把旧剑。
下一瞬，钟谦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中年人，穿着旧式长衫，站在一座比现在更旧、更深的宅邸屋脊上，左手按钱，右手扶剑，对着脚下翻涌欲起的一层青意，低低说了一个字。
守。
画面一闪即逝。
可钟谦呼吸却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幻觉。
他立刻意识到，那是这把剑、这枚钱，甚至这座屋脊上残留下来的一点旧影。
是一位钟家先人当年做过的事。
而今夜，只不过轮到他站到了这里。
“懂了。”
钟谦眼底终于真正亮了起来。
不是学会了什么招式，而是明白了思路。
这不是让他狠狠干一场。
是让他照着前人的法子，先把这东西压回去。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右手持剑，仍只出一寸，左手山河钱往前一送，直接按在了那青石镇物前方。
就在铜钱触到瓦面的瞬间，那团青气像受惊一般猛地一颤！
四周压住的风骤然回流，檐角铜铃叮地一声脆响，主宅上方那一层沉沉夜色竟也被拂动了一瞬。
而更明显的变化在于，
那团原本盘起轮廓的青气，没有扑下来，反而被山河钱和剑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寒意一点点逼得往下回缩。
像一缕刚抬头的烟，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
不服。
却又真被按住了。
钟谦手上没松，心里却微微一定。
有用。
他缓缓往前再压半寸。
这一次，半出鞘的剑身终于真正碰到了那块青石镇物。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响。
只有“嗒”的一声轻触。
可就在这一触之间，那镇物底下竟隐约亮起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有一层早就存在却多年无人触动的符印，被这一钱一剑重新勾了出来。
下一秒，那团青气一下散了。
不是彻底消失。
而是像失了主心骨，从先前那种凝成一团的状态，重新化回一缕缕薄薄的雾气，顺着瓦缝、梁木、檐角慢慢退了下去。
四周的闷意，也跟着一寸寸松开。
夜风重新吹上屋脊。
不大，却极舒服。
檐角铜铃恢复了正常声响，祠堂前的长明烛也终于稳稳立住，不再乱晃。
钟明珠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一直屏着呼吸。
“压住了？”
她忍不住问。
叶静秋盯着屋顶，缓缓点了点头。
“先压住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异样。
不是惊慌。
更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突然在今夜露了一点的复杂。
屋顶之上，钟谦也慢慢把剑收了回去。
这一**作做完，他右手手腕已经有些发麻，掌心也出了层薄汗。显然，刚才那点“压住”，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轻松。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到举重若轻的地步。
不过，这反而正常。
真要第一回上手就跟切菜似的，那他明天都能自己找块山头开宗立派了。
做人还是要务实一点。
他蹲下身，看了眼方才剑尖碰到的地方。
果然，在那青石镇物底下，一角旧物被顶了出来。
不是铜片。
是一张已经发黑发脆的旧符纸。
符纸边缘压得很深，若不是今晚这一番牵动，恐怕还不知道要在底下躺多少年。钟谦小心把那角符纸抽出来一点，只见上头朱砂早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勉强还能辨认的篆字。
东。
东？
钟谦眯了眯眼，脑子里立刻把今晚几条线索串了一遍。
祖祠留信，让他去凤栖山旧观找抱朴。
屋顶旧气被压回去后，却又在镇物底下露出一个“东”字。
这显然不是巧合。
更像有人当年怕后来人看不明白，特意把线头一根一根埋在不同地方，等着懂的人自己去接。
“祖宗还挺会分步提示。”
钟谦低声嘀咕了一句，把那张旧符小心收好。
收完之后，他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宅屋脊。
那团青气还在。
但已经淡了很多，重新化成薄薄一层，安安静静伏在旧木旧瓦之间，再没有先前那种抬头凝形的意思。
换句话说，今晚这事，算是先稳住了。
没解决。
但稳住了。
这就够了。
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能不闹出更大动静，已经很讲道理。
“行。”
钟谦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劲儿。
“先压一压，明天再找懂行的聊。”
说完，他转身往下走。
等他翻身落回地面，钟明珠立刻上前两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没大事。”钟谦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第一次上手业务，稍微有点生疏。”
“你能不能别说得跟你刚接了个新项目一样？”
“本质上差不多。”钟谦把那张旧符递给她看，“只不过这个项目甲方是祖宗，乙方是屋顶，问题是陈年遗留问题，沟通成本稍微高了点。”
钟明珠本来还绷着脸，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没给他气笑。
“少贫。到底怎么回事？”
“简单点说，”钟谦收起笑意，“不是今天这套新摆件本身有多邪门，而是它碰松了底下原本压着的旧东西。刚才那团青气，更像老宅以前就有的东西，不知道被谁封在了屋脊里。今晚我只是顺着这把剑和这枚铜钱，把它暂时压回去了。”
叶静秋接过那张旧符，看清上面的“东”字后，眸光轻轻一沉。
“果然还有后手。”
“奶奶也觉得这是线索？”
“多半是。”老**看向主宅方向，缓缓道，“你太爷爷那一辈，做事从不只留一步。若真牵扯到钟家旧事，绝不会只在祠堂盒子里放一封信就算完。”
钟谦点点头。
“那就对了。今晚先把家里稳住，明天再去见那位抱朴道长。信里一条，屋顶一条，再加这个‘东’字，总得有个能把话说全的人。”
“你想什么时候去？”叶静秋问。
钟谦抬头看了眼夜色，认真思索了片刻。
“现在去，显得我太急。”他说，“明早去，又像我排队拜山门，容易被拿捏。还是等明天下午，吃饱喝足，精神饱满，再去跟那位老前辈好好交流交流。”
钟明珠一脸无语。
偏偏叶静秋听完，竟还点了点头。
“不急这一夜。”
老**语气平静，“既然已经压住了，就先让家里人照常休息。你大哥二哥三哥那边，我明早会挑着说一些。至于你…”
她看了眼钟谦肩上的黑鞘短剑。
“剑和竹简先带回去，晚上别离身。”
“好。”
“还有，”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钟谦笑了。
“奶奶，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
“你最大的优点，是嘴硬。”
“那也算优点。”
叶静秋懒得跟他多掰扯，只摆了摆手：“去吧，先回房。今晚若还有不对，立刻来找我。”
“知道了。”
钟谦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住的那边院子走。
夜风重新顺着回廊吹过来，老宅灯火也渐渐稳了。刚才那一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是有人在这座老宅沉了许多年的旧梦上，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没开。
但里面的人，显然已经醒了。
钟谦一边走，一边低头摸了摸掌心那枚已经慢慢凉下来的山河钱。
今晚这一趟，他至少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钟家祖上确实留过东西。
第二，那老道不是随口蒙他。
第三，这条他原本只是隐隐觉得存在的“道”，今夜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念头，而是真真切切，在他脚底下露出了一截路。
虽然只是一截。
但够了。
路这种东西，只要看见了第一步，后头总能继续往前找。
想到这里，钟谦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凤栖山的方向。
山影沉在夜里，远远望去，轮廓起伏，像一头伏在城南的老兽。那座信里提到的旧观，那位抱朴道长，还有这个“东”字后面藏着的东西，大概都在那片山里等着他。
而今夜，不过只是个开始。
一个还算体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