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庭现状------------------------------------------，天已经擦黑。，但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巷子里的煤炉都生起来了，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几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雪地里打闹，见何宁过来，都停下来看他。“何叔叔，你抱的啥？”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问。“糖。”何宁说。“糖？！”几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递给他们：“尝尝，小心别多吃，一天最多吃两颗。”，抢过糖就跑，边跑边撕包装纸。，继续往家走。他租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是两间低矮的平房，外间做饭吃饭，里间睡觉。门口堆着些煤球，上面盖着破草席。窗户的玻璃裂了，用胶布粘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锅里是白菜豆腐，清汤寡水的。听到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何宁，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翻炒。“晓梅，我回来了。”何宁说。。，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盖着厚厚的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看到何宁，虚弱地叫了一声：“爸爸……哎。”何宁心里一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吃药了吗？”他问。
“吃了。”小辉小声说，“妈妈给我吃的退烧药，苦。”
“吃了药才能好。”何宁从怀里掏出两颗糖，剥开一颗，递到儿子嘴边，“来，吃颗糖，就不苦了。”
小辉眼睛亮了，张嘴**糖，满足地闭上眼睛。糖在嘴里化开，甜味冲淡了药的苦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何宁看着儿子，想起前世的画面——五岁的小辉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出门前他给的最后一颗糖。那颗糖是水果味的，两分钱一颗，他当时嫌贵，只买了一颗。
“爸爸……”小辉含糊地说，“你今天不出去吗？”
“不出去了。”何宁轻声说，“爸爸以后晚上都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真的？”
“真的。”
小辉笑了，虽然脸色还是惨白，但笑容很甜。他伸出手，抓住何宁的一根手指：“那爸爸给我讲故事。”
“好，等吃完饭，爸爸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
“孙悟空会七十二变，我也要学……”
“学，等你病好了，爸爸教你。”
小辉满意了，**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何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儿子的呼吸平稳下来，才起身走出里屋。
外屋，林晓梅已经把菜盛出来了，两碗米饭，一碗白菜豆腐，一小碟咸菜。很简陋，但热气腾腾的。
“吃饭。”她说完，自己先坐下，端起碗。
何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人默默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晓梅突然开口：“麻袋里是什么？”
“糖。”
“糖？”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疑惑，有警惕，“你哪儿来的钱买糖？”
“我把表当了。”何宁说。
“表？什么表？”
“我爸留给我的那块欧米茄。”
林晓梅愣住了。她知道那块表，何宁一直当宝贝收着，结婚时都没舍得戴。前阵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让他把表当了，他死活不肯，说那是**唯一的遗物。
“你……真当了？”
“当了。当了三千八。”何宁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放在桌上。
厚厚的一沓，十元一张的，用牛皮纸包着，但能看出厚度。
林晓梅盯着那沓钱，眼睛瞪大了。三千八，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你……”她结巴了，“你把表当了，就为了买糖？”
“不只是买糖。”何宁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晓梅，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不是人。但这次，我真的改了。我要做生意，要赚钱，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就做糖的生意。”何宁指着墙角的麻袋，“那些糖是次品，包装坏了，卖不出去。但我有办法，重新包装一下，就能卖高价。”
林晓梅看着那麻袋，又看看桌上的钱，表情复杂。她很想相信丈夫，但过去的失望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再抱希望。
“你打算怎么包装？”
“用红纸。”何宁说，“我去买些红纸，剪成小方块，把糖包起来，再用金粉画上图案，看上去就像**进口的高档糖。现在快过年了，这种糖好卖。”
“金粉？那得多少钱？”
“不贵，我去文具店买，几块钱就够了。红纸也便宜，一刀才一块多。”何宁越说越兴奋，“我算过了，一斤糖有七八十颗，包装好了，一颗卖一毛钱，一斤就能卖七八块。成本一斤才一块五，加上包装，顶多两块。一斤能赚五六块！”
林晓梅心算了一下。一斤赚五六块，十斤五六十，一百斤五六百……
“你有多少糖？”
“五十斤。但还不够，我打算明天再去食品厂看看，多进点货。”何宁顿了顿，看着妻子，“晓梅，你得帮我。”
“我？”
“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有人帮我包装。而且……”他压低声音，“这事得保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要是别人也学去了，咱们就赚不到钱了。”
林晓梅沉默了。她看着丈夫，第一次觉得，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要赚钱，眼睛里是狂热，是贪婪。但现在，他的眼神很平静，很清醒，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太多之后的了然。
“你……你真的不赌了？”
“不赌了。”何宁斩钉截铁，“再赌，我出门****。”
“别胡说！”林晓梅瞪他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了。
何宁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晓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黑色笔杆，金**的笔尖。
“你……”
“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想要一支好钢笔。”何宁说，“以前没钱，现在有了，就给你买了。以后记账、写信，都用得着。”
林晓梅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确实一直想要一支好钢笔。结婚前，她在纺织厂上班，是车间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生，字写得漂亮，经常帮工友们写信。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有一支好钢笔，写出来的字肯定更好看。
结婚后，她提过一次，但何宁说钢笔太贵，不如买点实用的。后来，他迷上**，家里越来越穷，她就再也没提过。
没想到，他还记得。
“哭什么。”何宁递过手帕，“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
林晓梅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把钢笔紧紧攥在手里。笔杆冰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吃饭吧，菜凉了。”她说。
“嗯。”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冰冷的隔阂，已经融化了一些。
吃完饭，何宁主动收拾碗筷，林晓梅去里屋看小辉。儿子还在睡，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她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又看看手里的钢笔，心里百感交集。
也许，他真的改了。
也许，这个家还***。
外屋，何宁洗了碗，把麻袋里的糖都倒出来，堆在桌上。五颜六色的硬糖，在灯光下泛着**的光泽。他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很甜，甜得发腻。但里面的话梅是酸的，酸味中和了甜腻，反而有种奇特的回味。
是好糖。只要包装好了，肯定好卖。
他数了数，一共五十三斤。一斤大概八十颗，一共四千多颗。一颗卖一毛，就是四百多块钱。刨去成本，能赚三百多。
不少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糖，需要更快的周转，需要……
“叮铃铃——”
屋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喊声：“37号何宁！有电话！”
是巷口小卖部的王大爷。整个棚户区，只有他家有一部公用电话。
何宁一愣。谁会给他打电话？他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亲戚也都在乡下。
“来了！”他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林晓梅从里屋出来：“谁的电话？”
“不知道，我去看看。”
何宁披上棉袄，走出门。雪还在下，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小卖部在巷子口，是一间用石棉瓦搭的简易房。王大爷六十多岁，退休工人，闲不住，就开了这个小卖部，顺带看电话。
见何宁过来，王大爷摘下老花镜：“是何宁吧？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说让你回过去。”
“男的？姓什么？”
“没说。听声音挺年轻的，二十多岁吧。说话文绉绉的，像文化人。”
何宁皱起眉头。年轻的、文绉绉的文化人？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电话号码给我一下。”
王大爷递过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何宁看了一眼，是市区的号码，但很陌生。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就在何宁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确实很文气，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我是何宁，您哪位？”
“何、何叔叔？”对方似乎很紧张，“我是陈志明，市人民医院的实习医生。您、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前天晚上，您儿子发烧，是我给看的……”
陈志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何宁的脑海。
陈志明，那个肇事司机。前世，就是这个人，****了他的妻儿。后来法庭上，何宁见过他一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瘦瘦弱弱的，一直低着头哭，说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的。
当时何宁恨不得杀了他。
但现在，电话那头的陈志明，还是个实习医生，说话结结巴巴，紧张得像个学生。
“我记得你。”何宁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吗？”
“是、是这样的。”陈志明吞吞吐吐的，“您儿子今天该复查了，但一直没来。我有点担心，就、就想问问情况。”
小辉该复查了？
何宁一愣。他确实忘了这事。前世，小辉发烧，林晓梅带他去了医院，开了药，医生说三天后复查。但第二天就出了车祸，复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谢陈医生，我儿子好多了，烧退了。明天我带他去复查。”
“那就好，那就好。”陈志明松了口气，“何叔叔，您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我想买点东西，但钱不够。您能不能……借我二十块钱？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您。”
借钱？
何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前世，陈志明肇事是因为喝了酒，而喝酒是因为失恋。他女朋友嫌他穷，跟别人跑了。他心情郁闷，就去喝酒，结果……
难道就是现在？他现在缺钱，是因为要挽回女朋友？
“你要钱干什么？”何宁问。
“我……”陈志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女朋友过生日，我想给她买条围巾。百货大楼有卖羊毛围巾的，二十块钱一条。我工资还没发，钱不够……”
果然。
何宁沉默了几秒。按理说，他不该借。这个人将来会害死他的妻儿，他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但……
“陈医生，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马上过来。”
“啊？现在？外面下着雪呢……”
“没事，等着我。”
何宁挂了电话，丢给王大爷五毛钱电话费，转身就走。
“哎，小何，这么晚了还出去？”王大爷问。
“有点事，马上回来。”
何宁快步走回家。林晓梅还在收拾糖，见他回来，问：“谁的电话？”
“医院的陈医生，说小辉该复查了。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现在？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去就回。”
何宁从桌上的钱里抽出一张十元的，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然后披上棉袄，走进风雪中。
市人民医院离棚户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何宁一路疾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志明这个人，本质不坏。前世法庭上，他是真的悔恨，判了七年，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减刑两年出来，后来去了偏远山区当医生，救了不少人。何宁派人调查过他，知道这些。
如果，如果能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呢？如果他没失恋，没喝酒，没出事呢？
那妻儿是不是就不会死？
雪越下越大，何宁的头发、肩膀都白了。到医院门口时，他看到一个人影在路灯下来回踱步，不停地搓手哈气。
是陈志明。二十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围一条灰色的围巾。看到何宁，他赶紧跑过来。
“何叔叔，您真来了。”
“嗯。”何宁打量着他。年轻，青涩，眼神里还有学生气。这样的人，怎么会变成醉驾撞人的凶手？
“钱我带来了。”何宁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陈志明接过钱，脸涨得通红：“谢谢，谢谢何叔叔。我下个月十号发工资，一定还您。”
“不急。”何宁顿了顿，“陈医生，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您说。”
“你女朋友，如果真的因为钱跟你分手，那她不值得你珍惜。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穷不穷。”
陈志明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苍白。
“您、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何宁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好好当医生，救死扶伤，比什么都强。等你有本事了，好姑娘多得是。”
陈志明低着头，不说话。雪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化成水珠。
“围巾别买了。”何宁又说，“把钱留着，买点书，或者报个培训班。我听说市里有个显微外科的培训班，正在招生，学费三十块。你再加十块，去学学，对你有好处。”
陈志明猛地抬头：“显微外科？”
“嗯。那是未来的方向，学好这个，你就是专家了。”
陈志明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可是，我女朋友……”
“她要真喜欢你，会等你。她要不喜欢，你跪下来求也没用。”何宁说完，转身就走，“走了，明天带儿子来复查。”
“何叔叔！”陈志明叫住他。
何宁回头。
“谢谢您。”陈志明深深鞠了一躬，“真的，谢谢。”
何宁摆摆手，消失在风雪中。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前世，他恨陈志明，恨到骨子里。但现在想想，悲剧的源头，难道不是他自己吗？如果他没欠***，如果他没有天天**，如果他对家人好一点，妻子就不会负气出门，儿子就不会发烧，也就不会遇到陈志明的车……
每个人都是因果链上的一环。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很多人的。
走到巷子口时，他看到小卖部的灯还亮着。王大爷坐在门口，就着灯光修什么东西。
“王大爷，还没睡？”
“修表呢。”王大爷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手表。金色的表壳，黑色的表盘，表链断了。
劳力士。
又是劳力士。
何宁的心猛地一跳。
“这表……”
“哦，老李头的。”王大爷说，“就那个在市场卖糖的老李，你认识的。他表链断了，让我帮忙修修。可我哪会修这洋玩意儿，摆弄半天也弄不好。”
老李，就是那个糖果摊主。
“我能看看吗？”
“你看呗。”
何宁接过表。很沉，是金的质感。表盘上的皇冠标志清晰可见，但下面没有字。表背是光面的，没有刻字。表冠（上发条和调时间的旋钮）有点松，轻轻一拉就出来了。
“这表不一般吧？”王大爷说，“老李说是捡的，但我看不像。这表芯，你看。”
他把表翻过来，指着机芯。何宁凑近看，虽然光线暗，但还是能看出，机芯的打磨很精细，齿轮排列整齐，摆轮是金色的。
是真的劳力士，而且是老款的。
“老李说，这表是在废品站捡的，花两块钱。”王大爷摇头，“两块钱？这表芯都不止两块钱。我估摸着，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
何宁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在1992年，能在市中心买一套小房子了。
“那他还戴着到处走？”
“他不识货呗。”王大爷压低声音，“我怀疑啊，这表来路不正。老李那人，胆小怕事，要是捡的，早偷偷卖了。他敢戴着，说明心里有鬼。”
何宁把表还给王大爷，心里疑云密布。
王老五戴劳力士，糖果摊主老李也戴劳力士，当铺有一块刻字的劳力士，现在又冒出个神秘人监视他……
这些劳力士之间，有什么联系？
“对了，小何。”王大爷突然说，“刚才你走后，又有个电话找你。”
“谁？”
“是个女的，声音挺好听。她说她姓马，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去‘老地方’见面。”
姓马？老地方？
何宁不记得自己认识姓**女人，更没有什么“老地方”。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说让你务必去，有重要的事。”王大爷想了想，“对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听见**音里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像钟表走。”
滴答声。
手表的声音。
何宁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谢谢王大爷。”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重。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掩盖起来。
但有些秘密，是盖不住的。
就像他手腕上那块廉价的上海表，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嗒、嗒、嗒……”
时间在走，谜团在增加。
而明天，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