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种子------------------------------------------。，正往律所走。："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我发的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她终于忍不住了。--"对不起，最近太忙"--删掉。--"周六我去看你"--删掉。，吃饭至少一百，住宿……他住哪儿？，他什么也没回。，推开律所的门。，张德厚扔过来一沓案卷，砸在苏文桌上。"城西**村的土地**，下周三**。诉状、证据目录、**词，周五下班前给我。""张主任，时间可能有点紧，我手头还有王老板的案子要……""紧？"张德厚打断他，似笑非笑，"小苏啊，年轻人要多锻炼。能者多劳嘛。"："好的。"
苏文翻开卷宗。典型的农村宅基地**，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但张德厚给的证据材料一团乱--手写的证言相互矛盾，土地证复印件模糊不清，甚至连对方当事人的名字都写错了一个字。
如果按这个材料上庭，别说赢，不被法官训斥就算好的。
他花了一上午整理材料。标红矛盾点，列出缺失证据清单，查清法律依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像某种徒劳的仪式。
十二点，食堂。
苏文端着餐盘坐在角落。水煮白菜，炒豆芽，米饭。
隔壁桌，几个年轻律师在聊天。
"听说老王去年那个拆迁案，律师费收了这个数。"有人比了个手势。
"还得是老王有关系啊。咱们这种，累死累活写一百份诉状，不如人家一顿饭。"
哄笑声。
苏文一边扒着饭，一边刷着朋友圈，一条动态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林晚打赢了一个劳动仲裁案，对方当事人给她送了一面锦旗。他们偶尔会聊几句，不多，但总能让他想起大学时的自己。她在省城一家律所，接触的案子和他完全不同。
苏文盯着那张锦旗看了很久。上面写着"正义之光"四个字。
他默默点了个赞。
米饭突然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
他想起了大学时光，法学院那间总是坐满的阶梯教室。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那是大二的法理学课，满头白发的教授在***问："你们为什么学法律？"
教室里热闹起来。
"当律师挣钱！"前排的男生喊。那家伙现在在省城，听说年入百万了。
"考公检法，稳定，有前途。"同桌的女生说。她去年考上市****员，朋友圈里常晒**食堂和制服照。
轮到苏文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想让普通人不被欺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教授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苏文记住了。
记了七年。
现在，他被踩在脚下。每个月两千八，住十平米的出租屋，吃水煮白菜。而那个说要"挣钱"的同学，在省城开着奔驰；那个要"有前途"的女生，在市**里穿着笔挺的制服。
他错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他以为的那种"正义"？
餐盘里的白菜寡淡无味，他扒了两口，忽然觉得咽不下去。
下午三点，张德厚晃悠过来，站在苏文身后看屏幕。
"哟，搞得还挺细。"他喝了口茶。
苏文没回头，敲下最后一行法条依据。
"事实部分还有些矛盾，证据也不全。我列了清单，需要补充调查。"
张德厚凑近屏幕看了看，笑了。
"小苏啊，"他拍拍苏文的肩，"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是实习生吗？"
苏文的手停在键盘上。
"因为你太认真了。"张德厚的声音很轻，带着过来人的嘲讽，"法律这行，不是看你材料做得有多漂亮，是看你会不会做人。"
"**的案子，事实清不清楚，证据全不全，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的对门那户，是王局长老婆的远房表亲。"
"王局长，城建局的王局长。我下个月有个项目，得找他批条子。"
"所以这个案子，**不能赢，也不能输。要调解。"他加重了这两个字，"拖上三五个月，等王局长的条子批下来，我再给**争取个差不多的补偿，皆大欢喜。懂了吗？"
苏文看着屏幕上自己整理完的、逻辑清晰的证据链。
那些标红、批注、法条引用。
像一道道伤口。
"懂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心里在想：这就是他当初想学的"法律"吗？帮有权有势的人摆平麻烦，把普通人的案子当成交易**？
张德厚满意地点头："周五把诉状给我就行，简单写写，别太认真。反正也不会上庭。"
他哼着歌走了。
苏文坐了很久。
屏幕上，那些标红、批注、法条引用，像一道道伤口。
他想起法理学老师说的："法律人的底线，一旦破了，就回不去了。"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这次***，张德厚会让他在这个县城混不下去。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撑到成绩出来。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然后，按了下去。
全选，删除。
新建文档。敲下标题：民事**状。
他开始写一份烂诉状。事实陈述避重就轻，法律依据模糊带过，证据罗列颠三倒四。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律师看了都会皱眉，但张德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忙碌至周五下班前，按时写完，打印。
纸张还带着温度时，他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张德厚在打电话，满脸堆笑，对着空气点头哈腰。看见苏文，招招手。
苏文把诉状放在桌上。
张德厚一边对着电话说"王局您放心"，一边随手翻了翻，然后朝苏文比了个大拇指。
口型说：不错。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八点。
苏文倒在床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李晓雯。
苏文手指顿了一下，才点开。
只有一行字：
"我们分手吧。你知道的，我等不起了。"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楼下小吃摊的喧闹，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上次来县城看他，回去后说"你那个出租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时；从三个月前**第一次给她介绍对象，她说"我拒绝了，你呢"，他什么也没说时；从三天前她发那条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时。
他就知道。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想说"对不起"，想说"再等等"，想说"我快好了"。
但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回。
手指划过，删掉输入框里的话，锁屏。
手机屏幕黑了。
苏文的脸映在黑屏里，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嘴唇动了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