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妹妹的学费单------------------------------------------，地下那段石阶往下吞着冷气。，手里的旧钥匙烫得掌心发麻。老人退到阴影里，拐杖点了两下地，没再往下说。他正要追问，兜里的手机先震了。，房东两个字压在最上面。，接起来。“常不凡，钱呢。”，语气却硬，像拿指头敲着玻璃桌面。，拇指在那截褪色红绳上蹭了一下。“下周一前给你。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房东哼了一声，“我不跟你绕。今晚十二点前，补两千。少一分，我明早就去找人换锁。你那锁去年就换过三次。”常不凡说。“那是因为你总拖。”房东把电话往旁边挪了点，**里还能听见电视机的吵声，“别跟我扯别的，房子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你要住，就拿钱。你要是拿不出来，趁早搬。”。。，连零头都不够。“听见没有？”房东催了一句。
“听见了。”
“那就别装死。**还在读书吧？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一起搬桥洞。”
常不凡的手背顶在墙上，指腹在粗糙墙灰上蹭出一道白印。
“你再提她一句，明天我就把你家门口那盆发财树搬走，拿去夜市卖了。”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你小子还嘴硬。”
“我这是讲道理。”常不凡说，“你要钱，我要时间。先拖到周末，我不差你那几百块利息。”
“周末？”房东笑了一声，“行，我给你周末。到时候你拿不出，我直接找中介。你那套旧沙发，我先扣一半折旧。”
电话挂断。
走廊里只剩楼下油烟机的嗡响，混着楼道灯管的滋滋声。
常不凡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时，老人已经不在门口了。石阶还开着，黑得发沉，往下像连着一口井。他没下去。
今天下去，捞不出钱。
他转身上楼，脚刚踩上二楼台阶，手机又震了一下。
常小雨发来的语音。
“哥，我晚点回家，班主任刚把材料发下来，我整理一下。”
语音最后半截带着点喘，明显是在走廊里偷着发的。
常不凡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第二条。他往上爬了两层，钥匙在兜里磕着大腿，磕得人烦。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开着小灯。
餐桌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压着半个透明文件袋。旁边还有一杯凉掉的白开水，水面漂着一小片没化开的糖。
常小雨正坐在沙发边缘，校服袖口卷到手腕，脚边摊着一本练习册。她听见门响，立刻把纸往文件袋里塞，动作快得有点夸张。
“你回来啦。”
常不凡没接话，先扫了一眼桌面。
纸上最上面四个字，没来得及全挡住。
学费通知单。
右下角印着新海一中的公章，红得扎眼。
“放那儿干嘛？”他说。
常小雨把文件袋抱进怀里，笑得有点轻。
“班主任刚发的，说这个学期要先把学杂费交了。哥，不急，月底前也行。”
常不凡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没坐，先拿过那张通知单。
金额一栏写得清楚。
八千四百。
他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两秒，纸边被捏得发皱。
“你们学校是拿金子镀边了？”
常小雨站起来，伸手去抢。
“哥，你别看了，真不急。”
“八千四。”常不凡把纸抽高一点，“你管这叫不急？”
“老师说可以分两次交。”她把声音压低，“我先交一半，剩下的慢慢补。”
“你拿什么补。”
常小雨抿住嘴，低头去踢脚边的拖鞋。
“我有办法。”
常不凡看着她的鞋尖。鞋带磨起了毛边，右脚那只鞋头还被她自己拿胶带粘过，透明胶露在外面，卷了角。
他把通知单折回去，重新塞进文件袋里。
“什么办法。”
“我……”常小雨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我还有点零花钱。再问同学借一点，先把这个月顶过去。”
常不凡拉开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桌沿。
“你那点零花钱，够买几张卷子？”
“也不少了。”
“你上回说不少，最后给我买了一包五块钱的润喉糖。”
常小雨被呛得脸一红，抬手去揉鼻尖。
“那不是你嗓子哑了嘛。”
“我嗓子哑不哑，你先别操心。”常不凡把桌上的凉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把钱拿出来，我看看。”
她站着没动。
常不凡盯了她一眼，眼皮半垂着，没催。
常小雨犹豫半天，终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零钱，还有几枚硬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
“就这些。”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手指飞快往回缩，“我这学期没怎么花。”
常不凡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
一共一百七十三块四。
他没伸手去碰。
“你攒了多久。”
“没多久。”常小雨说，“食堂少买两次水果就有了。”
“你少骗我。”常不凡把布包推回去，“你这点钱，连学费边都擦不到。”
“那也能顶一截。”
“顶一截，然后呢。”
常小雨没说话，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桌角那盏小灯把她的影子压在墙上，薄薄一层，看着就单。
常不凡把文件袋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还想自己去找兼职。”
常小雨立刻抬头。
“没有。”
“那你刚才收纸干什么。”
“我怕你看了心烦。”
常不凡扯了下嘴角。
“你倒挺会替我省心。”
“本来就是。”她小声回了一句，“哥，你今天脸色就不太对。你是不是又跟人吵了。”
常不凡没接这茬，只把手机掏出来。
余额页面亮在桌上。
常小雨扫了一眼，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二百三十六块七。
连房东催的那个零头都不够。
“你别看。”常不凡把手机扣下，“看了也不会自己蹦出钱来。”
常小雨的手按在布包边上，指尖捏着一张二十块，捏得发皱。
“哥，要不……你先拿我的。”
“拿你的干什么。”
“我今天其实拿了奖学金预支。”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老师说得下周才能发下来，但他让我先留着收据。我可以先把这个给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收条，边角都压平了。
常不凡接过来，扫了一眼。
预支金额，六百。
他没拆穿她，只把收条放回桌上。
“你班主任知道你这样用？”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是不知道。”常不凡把布包里的五十块拿起来，往她面前一放，“收回去。”
常小雨急了，伸手去按他的手背。
“哥！”
“别碰。”常不凡把手抽开，“这点钱你留着。真要交，也轮不到你掏。”
“可房东刚才又催了吧。”她的声音更低，“我听见你在门口接电话了。”
常不凡眼底沉了一下。
这丫头耳朵倒尖。
“催就催。”他说，“他敢换锁，我就把他家门口那盆发财树拔了。你别管。”
“你又说这种话。”常小雨把布包攥进手心，“你每次都自己扛，扛到最后也不告诉我。”
“你还小。”
“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小。”
“你比我大两岁，说得跟你活了八十似的。”
常不凡被她噎了一下，抬手去揉太阳穴。
常小雨趁他分神，竟把那张五十块塞进他口袋里，动作快得跟做贼一样。
“我先给你。”她说，“你先把房东稳住，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常不凡低头看着口袋边缘露出来的一角红纸，半天没动。
他不是没见过常小雨倔。小时候她摔了膝盖都不吭声，非得等回家才红着眼掉几滴眼泪。可她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想把自己那点零碎全掏给他，生怕他一个人把天撑裂了。
这事要是搁以前，他早骂回去了。
可现在骂不出口。
屋里那张通知单还压在桌边，红章刺得人眼睛发酸。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先算房租，再算学费，再算今天摊上那几瓶货的本钱。算到最后，欠口越算越大，像拿勺子舀井水，舀多久都见不着底。
“把钱拿出来。”他说。
常小雨一怔。
“哥？”
“我让你拿出来。”
她站着没动，手指越攥越紧，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不。”
常不凡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她口袋边缘，动作不重，力道却稳。
“常小雨。”
她很少听他连名带姓叫自己。
这一下，她整个人都绷住了。
常不凡把她口袋里那张五十块抽出来，放到桌上，又把她抱着的布包也拿走，重新塞进她校服内侧口袋里。
“这钱，先放你那儿。”
“那你呢？”
“我有办法。”
“你骗人。”她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根本没办法。房租你交不齐，学费你也没着落。你昨天还说自己去摆摊，今天又去弄什么神水。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折腾坏了，再跟我说你有办法。”
常不凡没说话。
常小雨把桌上的五十块拿起来，往他掌心里一塞。
“我不要你这样。”
常不凡看着那张纸币，边角被她捏得发软。
他心口那口火往上顶了一下，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知道她怕什么。她怕他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把她的学费也扛没了。她也怕自己掏了这点钱，反倒成了拖累。
可这事不能让她掺。
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不是她塞一点零花钱的问题了。
“听好。”常不凡把那张五十块重新放回她手心，“学费我来扛。房租我也来扛。你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别往这边伸手。”
常小雨愣住。
常不凡没给她插话的空，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字一句压得很实。
“你只管读书，别管钱。”
屋里的灯管嗡了一声，光压在桌面上，把那张学费通知单照得发白。
常小雨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哥……”她声音发哑，“那可是八千四。”
“我知道。”
“你上哪儿弄去。”
常不凡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短响。
“我去赚。”
“你拿什么赚。”
“拿我这张嘴，拿我这双手，拿我摆摊的脸面。”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出奇，“谁都能拿你学费开玩笑，这事不行。你别碰，我来想。”
常小雨站在原地，手里那张五十块被攥得发热。
常不凡转身去拿外套，背对着她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笔账，得快。
拖一天，利息就多一天。拖到月底，房东那边真换锁，家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可他没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省得她晚上睡不着。钱的事，先让他头疼。
“你是不是又想去夜市？”常小雨问。
常不凡停下动作。
“去。”
“那我……”
“你别跟。”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回屋写作业。别在这儿帮倒忙。”
常小雨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常不凡拎起桌上的文件袋，刚要往门口走，手机又亮了。
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常不凡，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补交一下**妹这学期的学费催缴单。家长签字那栏也要尽快弄好。”
他脚步停在门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常小雨也看见了，脸一下白了。
“我班主任怎么直接发你了？”
“你问我，我问谁。”常不凡把消息往上翻了翻，后面还有一条。
“**妹今天在办公室说，家里最近有事，让学校先别催。她说得挺轻松，我就帮你们先留着。孩子懂事是懂事，别让她一个人扛。”
常不凡把手机锁了屏，拇指在边角按了按。
这老班，嘴上像在催，实际上倒替他们留了口子。
他抬头看向常小雨。
“你跟班主任说什么了。”
常小雨眼神飘开，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两下。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师会特地帮你留着？”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提了什么。”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说……我哥最近有点忙，晚点再交。”
常不凡听完，胸口那股堵着的劲儿反倒松了一点。
这丫头，明明自己慌得不行，还知道往外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以后别乱说。”
“疼。”
“疼就记住。”常不凡说，“你哥没死，轮不到你替我挡刀。”
常小雨捂着额头，嘴还想顶两句，可抬眼看到他手里那摞文件袋，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你真能弄到钱吗。”
常不凡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楼道灯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能。”
“多快。”
“越快越好。”
他拉门出去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别乱跑，听见没有。”
常小雨没立刻点头，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学费通知单，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
“嗯。”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声。
常小雨站在桌边，低头把那张五十块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她坐回沙发，拿起练习册，翻了两页，笔尖却半天没落下去。
她看着门口那道缝，指尖在书页边来回蹭。
半夜十一点多，常不凡在外面跑了一圈夜市，回来时，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刚掏出钥匙，手机又震了一下。
常小雨发来的消息。
“哥，我去同学家补作业，今晚晚点回。”
常不凡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
楼道尽头的声控灯灭了，黑影顺着台阶往下爬。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眉头压得很平。
同学家补作业？
她今天连练习册都没翻几页。
常不凡把手机收回兜里，门锁咔哒一声拧开。
屋里空着。
桌上那张学费通知单还在原处，旁边多了半张被折过的夜市宣**，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夜里别等我，明天见。”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指腹按在字迹上，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楼下电动车经过的动静，一阵一阵，越来越远。
常不凡抬眼看向黑着的厨房门，转身把手机放到桌上，顺手点开了常小雨刚发来的那条消息。
对话框里只剩四个字。
“路上注意。”
他盯着那四个字，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