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天过完,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父亲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眉毛上挂着霜,鞋帮子上全是泥浆冻成的硬壳。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上课,是先把堂屋的炭盆拨旺。
"手暖了再写字,不然握笔不稳。"
他教我物理的时候,实验器材全是自己凑的。
矿泉水瓶剪开做量筒,铁丝弯成弹簧秤的钩子,废电池和铜线绕成简易电磁铁。
"苏老师,你这个电磁铁能吸起什么?"
"能吸起一根针。"
"一根针有什么用?"
"能让你记住电磁感应原理就有用。"
他把那根被吸起来的缝衣针举到我面前,得意得不行。
五十二岁的人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我有时候觉得他傻。
全村的学校三年前就关了,学生**了,老师也撤了,只剩他一个。
教育局让他去镇上的中学教书,他不去。
"我闺女还在村里,我走了谁教她?"
教育局的人说,那你让你闺女也去镇上啊,寄宿。
他说,镇上的学校一个班六十多个人,老师顾不过来,我闺女底子薄,得一对一补。
其实他没说真话。
真正的原因是,他没钱。
镇上中学的寄宿费加生活费,一个学期要三千多。他拿不出来。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走了,不是死了,是跟一个来村里收药材的男人跑了。
跑之前把家里的存折取空了,连我的压岁钱都没留。
父亲从来不提这件事。
我也不提。
但全村都知道。
李婶有一次来我家串门,当着我的面跟邻居嘀咕:"苏老师也是可怜,婆娘跑了,一个人拉扯闺女,这闺女还倔得跟驴一样。"
我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我确实倔。
倔到冬天的某一个晚上,我又爆发了。
那天他讲化学,讲到有机物那一章,实验需要酒精灯。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罐头盒改的酒精灯,灯芯是棉线搓的,歪歪扭扭。
点着之后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他又点,又灭。
反复三次,他的打火机也没气了。
他蹲在地上拨弄那个破罐头盒,手指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了一下,继续弄。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是愤怒。
"别弄了!"
他抬头。
"苏禹堂,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我叫了他的全名,"你一个人在这唱什么独角戏?全村的人都跑了!学校都拆了!你还在这儿拿罐头盒给我做实验!"
"你觉得这样有用?你觉得我拿着你手抄的课本去高考,能考上什么大学?"
我把桌上的化学笔记推到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他手抄的,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配着他自己画的分子结构图。
他没捡。
就蹲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纸,一言不发。
"你说我是全村的希望,哪个村?这个村?这个只剩二十几个老人和一条狗的村?"
我的声音在发抖。
"别人家的孩子在城里上重点高中,有名师,有实验室,有模拟**,有同学互相较劲。我呢?我的同学是谁?那条黄狗吗?"
父亲站起来。
手指上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你想怎样?"
几个字堵得我一噎。
是啊,我想怎样?
我想进城吗?没钱。我想换个老师吗?没人来。我想放弃高考吗?
我不敢。
我什么都不敢。
"我不知道。"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走过来,把散落的笔记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放回桌上。
然后他说:"那就继续上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做眼前的事。"
他重新点燃了那个罐头酒精灯。
这次火苗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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