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腊月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人。
镇上教育局的周主任,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碾着村口那条坑洼的泥路,停在了我家门前。
父亲正在给我讲历史,粉笔写到武则天称帝那一段。
周主任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和皮鞋踩过泥巴的腥气。
"老苏,上面又催了。"
父亲放下粉笔,拿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事?"
"你的编制问题。村小学已经撤并三年了,你这个岗位早就不存在了。教育局一直给你保留待遇是看你资历老,但上面审计下来了,说不能再挂空岗。"
父亲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空岗,我在教学生。"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老苏,一个学生……这不叫教学,这叫家教。你要是想当家教,辞了编制自己干也行。但占着编制不去镇上报到,上面说不过去。"
"我去镇上,我闺女怎么办?"
"带过去啊。镇上中学有高三班。"
"学期中间转学,她适应不了。"
"那就等这学期结束再说。但我丑话说前头,过完年你再不来报到,编制就没了。没编制就没工资,没工资你拿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拿什么养你闺女。
父亲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捏着那条擦粉笔灰的旧毛巾。
我坐在课桌后面,课桌是家里的饭桌,上面还有中午吃饭时没擦干净的油渍。
"周主任。"我开口了。
两个大人都看向我。
"我爸的编制,是不是保到六月份就行?六月我就高考了。"
周主任皱眉。
"六月?那还有半年。"
"半年。"我站起来,"半年之后我考完试,我爸去镇上报到,编制的事就解决了。"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我盯着他,"我爸在这个村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一百多个学生。学校撤了不是他的错,学生走了也不是他的错。他唯一做的事就是不想让最后一个学生也没人教。这也有错?"
周主任被我噎住了。
父亲拉了我一把:"念念,别这么跟周主任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周主任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回去再帮你顶一顶。但老苏,最多到六月,六月之后你必须来报到。"
"行。谢谢老周。"
周主任走了。
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山路上渐渐远了。
父亲坐回那把缺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凳子上,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翻开课本。
"爸。"
他顿了一下。我很少叫**,通常叫苏老师,或者吵架的时候叫他全名。
"你为什么不去镇上?真的只是因为我转学适应不了?"
他没回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语文标题。
"爸。"
"上课了,苏念同学。"
他的声音平静。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午四点离开走山路回家。
天黑了,下起了雨,山路泥泞。
"今晚就住这儿吧。"我说。
他在堂屋的长凳上铺了一条旧棉被,躺下了。
我在里屋,隔着一道木板墙,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一夜没停。
凌晨三点多,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他在抽烟。
父亲很少抽烟,只有烦心事压到极限的时候才抽。
我想起来那包烟的来历。
是村里的赵大爷过世,办丧事的时候别人散的。
他不舍得抽,一直揣在口袋里,到现在应该都受潮了。
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鼻子发酸。
不是被烟呛的。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