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帘门

拆迁的风声------------------------------------------。，消息是从陈镇长嘴里漏出来的。，五十岁，分管城建的副镇长。那天晚上他在榕城大酒店306包间请客，喝多了，说了句："永安路这一片，明年上半年动。"。。：陈镇长说永安路要拆了。：陈镇长说永安路明年拆，补偿八千一平。：陈镇长说永安路要搞开发，补偿一万二，还给回迁房。——**从菜市场带回来的。"阿达，你知道吗？永安路要拆了！"。一袋子排骨提在手里，汁水往下滴。"妈，你听谁说的？""卖鱼的阿嫂说的。她说她嫂子的表妹在镇**食堂做饭，亲耳听到陈镇长说的！""说什么了？""说永安路这一片要搞开发。补偿一万二一平！"
伟达想笑。从"明年上半年动"到"一万二一平"，二十四小时，经过了至少四道手。每一手都加了一点东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伟达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不对。
当**说"一万二"的时候，有一种确定感从胸口往下沉。他知道那个数字不对。真实的数字不是一万二。
是三千二。
三千二一平。
这个数字不是他猜的，不是推理出来的。它是直接"出现"的——像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一样，清晰、具体、不容置疑。他知道这个数字是真的，就像他知道螺丝在第二层靠左。
但他没有证据。
"妈，别到处说。"伟达说。
"怎么了？"
"还不确定。等**公示。"
**不太高兴，但还是点点头。伟达了解她——她会在菜市场"顺便"提起伟达说的话，但不会强调。**是一个聪明的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二天早上，伟达拉开卷帘门的时候，永安路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路还是那条路，凹坑还是那个凹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兴奋。贪婪。焦虑。每个人看对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在评估：他家多少平？他会不会成为钉子户？他家有没有关系能多要？
阿凤的店在永安路中段，卖杂货的。
伟达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个计算器，旁边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数字。阿凤按一下计算器，低头写一个数字，再按一下，又写一个。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伟达凑近了一点就听见了："二十八平，一万二，三十三万六……不对不对，前面那个巷子也算进来的吧？那个有六平……那就是三十四平，四万八……"她算得入了神，伟达从门口走过她都没抬头。
老蔡在肉案上剁排骨。有人跟他说拆迁的事，他头也没抬，"铛铛铛"三刀下去，排骨断成四截。"一万二？做梦吧。"又剁了一刀。"**给你一万二？他自己的工资都没有一万二。"把排骨往塑料袋里一扔，丢给客人。"下一个。"他不关心一万二是真是假，他关心的是今天的排骨能不能卖完。
水果店老板娘站在门口跟人聊天。
"一万二！我家四十平，那就是四十八万！"
"你想多了，**给不了那么多。"
"怎么给不了？**那边拆迁一平三万！"
"这里是榕城，不是**。"
"榕城怎么了？榕城的房子就不是房子？"老板娘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拆了好！这破街早该拆了！你看看这路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水。你看看这电线，跟蜘蛛网一样。拆了盖新的，我也住电梯房。"
伟达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三千二。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万二"已经成了所有人都希望是真的那个版本，"三千二"是没人想听的真相。
但不说的话——
"伟达。"
老李站在店门口，手上的猪肉油还没擦干净。
"伟达，你听到消息了吧？"
"听到了。"
"你觉得能有多少？"
伟达沉默了一下。
"老李，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老李的神情变了。永安路上的人都知道，伟达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他说"别问"，那就是真的。
"补偿可能没那么多。"伟达说，"四千以下。"
老李的脸白了。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你应该按这个数做打算。"
老李走了。半小时后，老张来了。
老张是电器修理铺的老板，五十二岁，手艺好，但生意越来越差。他的店是自有房产，三十平。如果拆迁的话——
"伟达，老李跟我说了。"
"嗯。"
"是真的？"
"可能是。"
老张坐下来，半天没说话。他的店三十平，按一万二算是三十六万。按四千以下是十二万。十二万——在榕城能买什么？一个小套间都不够。
"我修了三十年电器。"老张说，"三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伟达差点没听到。
下午，老赵来了。
老赵六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在永安路上是"文化人"——会写字、会看报、会分析事情。伟达把情况跟他说了。
老赵听完，看着伟达。
"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
老赵点点头，不追问。这是他的聪明之处——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追根究底。
"如果是三千二，那这条街要翻天。"老赵说，"一万二大家都笑嘻嘻地等分钱。三千二的话——"他顿了一下，"有人会活不下去。"
"所以我不敢说。"
"但你已经说了。跟老李说了，跟老张说了。"
伟达沉默。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老赵说，"你不说的话，他们按一万二做打算。等到公示那天，差距太大，他们连调整的时间都没有。"
"公示什么时候出？"
"最迟下个月。"
伟达算了算。还有一个月。一个月里，"一万二"的版本会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会按这个数字做打算。等到"三千二"出来——
"你想怎么办？"老赵问。
"我不知道。"
老赵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永安路——路面的凹坑、脱了漆的招牌、晾在电线上的衣服。这条街他看了六十年。从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路上学，到现在每天遛弯经过。
"伟达，"老赵没有回头，"如果你的数字是对的，你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但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你不需要证明。"老赵说，"你只需要让他们开始想——万一不是一万二呢？让他们自己去准备。"
伟达想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