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答什么。答完了就不说了。
但有些客人他会多说一句。比如年纪大的。老头老**来买东西。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只会说"我家那个水龙头漏水了"或者"我家那个灯不亮了"。我爸会多问几句——“什么形状的？拧的那种还是按的那种？”"你家管子是多大的？“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一个东西出来。说"就这个。回去换上就行。不会换你让我，我过去帮你换。”
他帮人换东西不收钱。就收一个零件的钱。有时候连零件钱都不收。我妈说过他——“你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他说"邻居嘛"。我妈说"邻居也不用你倒贴"。他不说了。下次还是不收。
我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的时候。经常听到这种对话。有时候客人走了之后他会自言自语一句——"老张头那个水管早该换了。生锈了。硬拧能把管子拧断。"他不是在跟我说话。就是自己嘟囔一句。
他的手上有很多伤。指节上那道最长的疤是被螺丝刀划的。那天他在帮人装一个架子。螺丝滑了。螺丝刀戳进了指关节。血一下子冒出来。他"嘶"了一声。把手放在嘴上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旁边的客人说"你贴个创可贴吧"。他说"没事。回去再说"。
回去之后也没有贴。我妈看到了。拿创可贴给他贴上。他说"不用"。她没理他。贴上了。第二天创可贴掉了。他没有再贴。那个疤就留下来了。鼓起来的一条。粉白色的。摸上去硬硬的。
还有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铁锈。机油。泥。混在一起。嵌在指甲缝里。他用指甲去抠。抠不干净。我妈说过他"你去买个手套"。他说"戴手套干活不利索"。后来我妈买了手套放在店里。他没有用。手套落了灰。
我坐在那个红色小凳子上。写作业。旁边是螺丝和钉子的味道。铁的味道。机油的味道。我爸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脚步很重。地板是水泥的。他的拖鞋走在上面"啪嗒啪嗒"。跟早上在厨房里走路的声音一样。
这是他的地方。
他在这间店里站了十几年。从早到晚。卖螺丝。卖水管。卖电线。挣的钱不多。但够。
够什么？够三个人吃饭。够我交学费。够我妈买衣服。够过年的时候给我包一个红包。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挣得少。他也不觉得自己挣得多。他不提钱的事。好像钱跟他没关系。跟他有关系的是——今天有没有客人。货架上缺了什么要补。门口那个灯泡坏没坏。
我后来想。他大概觉得。把这些事做好了。家就好了。
**章 裂缝
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
第一件事是我妈不摸我的额头了。从***开始，每天早上我坐到桌上之后，她会用手背贴一下我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就一下。很快。这个动作从***做到了五年级下学期。一天没断过。
六年级上学期。九月。开学第一周。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粥照常在桌上。我爸照常坐在对面。我妈照常七点起来。我坐下来。她没有过来。
没觉得有什么。也许忘了。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一个星期。两个星期。都没有。
不是忘了。是她起得更晚了。以前七点起。现在七点二十。有时候七点半。我有时候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只有我爸一个人。
我爸注意到了。他说了一句："最近睡不好？"我妈说："嗯。失眠。"他说："要不要去看。"她说：“不用。**病了。”
他没有怀疑。人谁没有失眠的时候呢。
然后是客厅变安静了。以前吃完饭三个人坐沙发看电视。我妈抢遥控器看电视剧。我爸说"又看这个"。我妈说"你不看就闭嘴"。然后三个人一起看。她看到搞笑的地方会笑出声。有时候笑到拍我爸的胳膊。
后来有一天吃完饭，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们看吧我回房间"。关门。
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也一样。每天都回房间。客厅里就剩我和我爸。电视还开着。但声音不一样了。不是电视剧了。是新闻。我爸不看这些。他只是为了家里有点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客厅变大了。以前三个人坐的时候沙发是满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