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边嚼着草，耳朵一扇一扇的，尾巴慢慢地甩。她的嘴巴没在说话，但她的意念里流淌着一种模糊的、暖暖的情绪。这份情绪像一条小小的溪流，无声无息地从她的意识流进我的意识里，不需要任何翻译，不需要任何解释。
“开心，”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妹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整头牛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真的吗？！”她的声音比上次发现饲料的时候还要激动一百倍，“你开心吗？你真的开心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是在骗我吗？”
“真的。”
“你没有装吗？”
“……没有装。”
“你的尾巴也没有压着吗？”
“……我的尾巴为什么要压着？”
“因为你之前开心的时候尾巴会翘，但你会故意把它压下去！你当我没看见吗！我什么都看得见！”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平平地垂着，正常的尾巴。
“你看，”我说，“没翘。”
“那是因为你故意没让它翘！你这个人——不对，你这头牛，就是什么都不肯承认！开心就是开心嘛，有什么好藏着的！”
妹妹说完，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用鼻子顶了一下我的下巴。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更像是一种“你给我看着我的眼睛”的强制互动。
我不得已，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仰着脸，鼻尖对着我的鼻尖，瞳孔里映出我的脸——一张棕色的、毛茸茸的、有两只黑亮鼻孔的牛脸。
“哥哥，”她说，一字一顿，“我希望你每天都很开心，比今天还开心。比喝奶还开心，比吃饲料还开心。”
“因为以前没有人让你开心，现在有我了。”
“就算你是人我是牛，我也会让你开心。”
“因为你是我的哥哥。”
牛棚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妹妹那双又圆又亮、带着浓密长睫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你真好”，想说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都没有遇到一个像你这样无条件对我好的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而是因为我的喉咙——牛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食物，不是异物，是一种又酸又热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经过脖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上辈子没有哭过，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在公司不能哭，在家里不能哭，在地铁上不能哭，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也不能哭——一旦哭了，那道闸门就关不上了，所有的委屈、疲惫、不甘都会一起涌出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所以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咽了六年。
直到现在，一头牛犊对我说“以前没有人让你开心，现在有我了”。
我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妹妹的脑门。
她的毛很软，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额头正中间有一小撮白色的毛，形状像一颗星星，是这片牧场所有牛里独一无二的标记。
“谢谢，”我说，声音很低很低。
妹妹被我蹭得眯起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
蹭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看着我。
“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牛不会哭。”
“可是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太阳明明是晒在我身上的，你站在我的影子里的。”
我无话可说了，这头牛的观察力，在我认识的所有——所有人类和非人类——里面，能排进前三。
“好吧，”我说，“有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
“一点点……眼睛不舒服。”
妹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决定不再追问，她可能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问底。有些答案在你得到它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失去了**的资格。
她把脑袋重新塞回了我的脖子底下，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哥哥。”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牛其实会哭的。就是那个最大的、耳朵上有缺口的那头母牛，她的宝宝被带走了，她哭了一整天，没有人笑她。”
“所以你想哭就哭嘛，牧场里掉眼泪又不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