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什么是人？”
该怎么跟一头牛解释“人”这个概念？
我想了想，说：“人就是一种……两条腿走路的动物，没有毛，皮肤很薄，会穿衣服来保暖。手很灵巧，能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房子、车子、手机、飞机——这些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
“他们也会养牛，”我补充道，“养牛就是为了喝牛奶、吃牛肉。”
说完之后我觉得这个答案对一个不到一个月大的牛犊来说可能有点残酷，但妹妹的关注点完全不在“吃牛肉”这句话上。
“两条腿走路？”她的眼睛瞪大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只用两条腿？那不会倒吗？”
“不会，他们站得很稳。”
“可是他们有四条腿吗？”
“没有，就两条。”
“那他们怎么跑？两条腿跑得动吗？”
“跑得动，有的人跑得还挺快的。”
“那他们睡觉的时候呢？站着还是趴着？”
“一般是躺着，也有趴着的。”
“哦，那跟我们差不多，”妹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找到了人类和牛之间的共同点，让她觉得放心了一些。
然后她又想了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怎么变成牛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回答得多。
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以前，”我说，“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休息。我的身体撑不住了，所以就死了。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牛，变成了你的哥哥。”
妹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在消化这个信息，在试图理解“死了”是什么意思，毕竟一头不到一个月大的牛犊，对死亡应该没有任何概念。
但她说出来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你以前不开心吧？”
我愣住了。
不是“你以前不吃饭吗”，不是“你以前不睡觉吗”，不是“死了是什么意思，而是——“你以前不开心吧”。
她看穿的不是问题本身，她看穿的是问题的本质。
一个人类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事情，把自己累死了，一个人类活得不开心，不开心到身体都不想继续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也不是完全不开心，项目上线的时候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想说“工资还可以，至少养活了自己”；想说“大家都这样，不是只有我”。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真相是——我不开心。
在写字楼里坐了六年，从一个充满热情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一个看到产品需求文档就想吐的老油条。早起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睡前最后一件事不是关灯，而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要开的会。周末比工作日还累，因为要在家里赶下周的PPT。
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拿到了不错的薪水，过着一种别人看起来“还不错”的生活。
但我不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被温水煮的青蛙，水一点点变热的时候你不觉得，等到反应过来，你已经没有力气跳出去了。
一头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牛犊，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看到了我花了六年都没能承认的事实。
我说不出话来。
妹妹没有等我说话，她把脑袋从我脖子底下抽出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在草堆里找到一根看起来比较嫩的草。她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满意”。
“哥哥，”她嚼着草，转过头来看我，“那你现在开心吗？”
这又是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我现在开心吗？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棕色的毛，四条腿，分叉的蹄子，一条在身后慢慢甩来甩去的尾巴。身上沾着稻草屑，鼻子上还糊着刚才吃饲料留下的粉末，肚皮圆滚滚的，刚喝足了奶。
我站在一个牛棚里，头顶是木头搭的屋顶，脚下是干爽的稻草，面前是一片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牧场。远处有山，近处有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我的妹妹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