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指碰到了卫衣口袋里的药瓶，塑料瓶身，轻飘飘的，里面大概还剩四五粒。我用拇指摩挲着瓶盖上的防滑纹路，没有打开。
有些事情我不想现在想。
比如这能力并非毫无成本。从第一次使用到现在，我已经开始注意到了那些细微而不可逆的代价。每发动一次能力，我脑海里某个不相关的角落就会被悄悄清空——不是暂时遗忘的那种清空，是连根拔起，像是那块记忆从来没有存在过。
上个星期三，我站在楼下便利店冷柜前，盯着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脸看了整整十秒钟，硬是没想起她叫什么。她叫了我半年多的“宋哥”，知道我豆浆要热的不要甜的，可她的名字就这样没了，干净得像被人用橡皮擦碾过。名字还是小事情。前天早上，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手里攥着一条领带，花了将近三分钟才想起来应该怎么打那个温莎结。我的手指在领带上机械地比划着，像是一个中风恢复期的病人重新学习穿衣服。
这不算什么。真的。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和成为神相比，忘掉一个便利店收银员的名字算什么？忘掉怎么系领带又算什么？我失去的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但我得到的是整个世界对我敞开的通行证。这笔账，怎么做都不亏。
拐过街角就到了药店。这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玻璃门上贴满了医保定点、会员折扣的贴纸，日光灯管的白光从里面照出来，把门口一小块湿漉漉的人行道照得惨白。我推门进去，暖气混着消毒水和中成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男人用夸张的语调在讲什么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高端礼盒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手机屏幕。
“维生素*族，再来两盒。”
她懒洋洋地起身，趿拉着拖鞋去货架上拿。我把礼盒放在脚边，低头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从西装店出来之后，太阳穴就一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我把这归结于天气——持续三天的暴雨带来的低气压，谁都会不舒服。
她回来的时候把两盒维生素*扔在柜台上，报了个价格。我扫码付钱，拿起药盒，转身推门。
就是在这个时候，眩晕来了。
不是我夸张——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脑子里所有的线路同时拔掉了一秒又插回去。视线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像是有人正在把世界的对比度调到最低。脚下的地面忽然失去了坚实感，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站在一部突然下坠的电梯里。
三秒。
我能精确地估算出这个时长，因为这种眩晕我太熟悉了。从第一次使用能力的那天晚上开始，它就像一种定时造访的债务。刚开始是一个月一次，上一次是两周前，这一次只隔了五天。
我扶住药店的门框，潮湿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勉强给了我一个锚点。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抬头看天。
雨还在下。
但雨上面的那片天空，变了。
乌云密布的天幕像一块坏掉的液晶屏幕，猛烈地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闪电——闪电是从云层内部炸开的白色裂纹，你见过闪电就知道。但我看到的那种闪烁，是整块天空作为一个整体闪了一下，就像有人在用遥控器切换电视频道的瞬间，画面出现了短暂的断裂。
在那一下断裂里，乌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惨白、布满网格的天花板。
它只出现了一帧的时间。可能连一帧都不到。但在那一个瞬间里，我的视网膜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个画面——荧光灯管的排列、灰白色正方形天花板板材的接缝、甚至有一块边角上有**的水渍，像一个被遗忘的脏雪球。
下一秒。
暴雨如注。乌云低垂。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在路沿石上。一个外卖骑手按着喇叭从我身边经过。一切正常。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药店的金属门框，指节发白。
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给刚才的画面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低血糖导致的视觉异常、偏头痛的前兆、帕罗西汀的副作用，什么解释都行。我用了一秒钟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然后选择了最方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