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监里裁减用度，连星图的纸都省了。
近三个月，紫微星的亮度一直在降。不是天象的正常变化——正常的变化是渐的，有迹可循。这个不是。像有人掐住了什么东西的喉咙，一点点地收指头。
**当年也是这样查的。从星图开始，一路查进王恭厂的地底下。
然后就没了。
"周监候，要不要……要不要去禀报刘监正？"小吏的声音在发抖。
周衡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件他不愿意想的事。
**死的那天晚上，钦天监的算盘自己响了一整夜。没有人拨弄，算珠噼里啪啦地跳，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清点数目。
清点什么？
**的手札里没写。只在那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数字，墨迹洇了，像是手在发抖。他后来翻过很多次，越看越模糊。有时候觉得是四十九，有时候觉得是四十八，墨洇成了一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后来那一页的边角被虫蛀了，连模糊的影子都没了。
他心里默认是四十九。但到底是多少，其实拿不准。
他把星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不用禀报。我自己去见他。"
转身下了观象台。石阶上的水汽沾湿了靴底，一步一个湿脚印。他走了十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不是虫。是一种骨节碰着石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一下接一下。
他慢慢回头。
观象台的石桌上，那把黄铜算盘的算珠，正在一颗一颗地，自己跳动。
没有风。没有人。
算珠上凝着细碎的白霜，跳落时沾着星夜的寒气。铜珠相碰，不闻其声，只见其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枯瘦的手指，在拨弄生死的账目。
周衡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算珠停了。
停在一个数字上。
他走回去，低头看。
四十九。
他忽然想笑。守了八年从九品，等来的不是升迁，是一个死期。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来。嘴里发苦。不知道是铜锈味，还是什么别的。
夜风忽然停了。观象台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赤红色的气柱还在东面天际立着，把半边天映成浊红色。
周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算盘的铜框。
冰凉。不是铁栏杆那种凉，是埋在棺材底六十年的铜器才有的凉。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带着一层死气。指尖碰到铜框的一瞬间，凉意沿着指骨往上蹿，蹿到手腕才停。
他缩回手。
指尖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他凑近了闻。甜腥味。和赤气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把手指在袖口上擦了擦。擦不干净。那股甜腥味钻进了布料的纹路里，像长在上面了。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观象台。
指尖袖口的甜腥味挥之不去，手背上的灰斑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那斑块的纹路，正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身后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单声。是噼里啪啦的一串，像在清点什么人命。
远处的东面天际，赤气柱的底部，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探出来，遮了一下光。
只一瞬。然后恢复了。
但周衡看见了。那一瞬的黑暗里，有一声极闷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声响。
不是雷。不是风。像什么东西在地底，叩了一下头。
三下一停。再三下一停。
像朝贺。
观象台下甬道里，值夜小吏刚点的那盏灯笼，悄无声息地灭了。灯芯还红着，一截截往暗里缩。
夜风重新灌进甬道。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铜锈味，从石板缝里渗上来，贴着地面走。
周衡没有回头。
但他的后颈上，那排铜钱似的凉意，又排了一枚。
第二章 义庄空棺
天还没亮，东厂的番子就开始搜城了。
周衡走在街上，靴底踩着散落的告示纸。"缉拿妖人"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被踩出一串黑脚印。
番子们三五成群，踹门、拖人、问话。有个老头被按在地上，番子踩着他的后背，老头牙齿磕在石板上，嘴唇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番子问完话，踢了他一脚，走了。老头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旁边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躲，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妇人没敢回头捡。
周衡低着头从人群边走过。脚步没停。
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