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袖口里的手背在发*，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顺着血管慢慢地拱。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没停，反倒更厉害了。
怀里揣着一张纸条。今早塞进门缝的，没有署名。纸是劣质的草纸，毛边，摸着剌手，有一股子生石灰味。上面只画了一个位置。城南义庄，最里面那口棺材。
墨迹很新。笔画很急。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周衡犹豫了一息。然后他拐进了小巷。
巷口蹲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糖人架子上插着一排十二生肖。老鼠的耳朵缺了一只，老虎的尾巴断了半截。老头缩着脖子打盹，锅里的糖稀快凉了，拉出一根细丝，挂在锅沿上颤悠悠的。周衡从他身边走过，老头没抬头。
义庄的门虚掩着。
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枯死的树皮。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先到。腐臭和药味混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沉的味道。檀香。但不是庙里烧的那种香，是殓尸时压棺底的旧香，掺了松脂和雄黄，闷在棺木里年深日久，透出来一股子甜腐气。
甜腐气底下，还有一层。
极淡的铜锈味。和昨夜算盘上的粉末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
里面码着十几口棺材。有的盖着，有的开着。棺木的缝隙里长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绒毛。菌丝。和他手背上的一样。义庄的菌丝比外面的更密，更长，像一层细密的白霜，铺在棺木的接缝处。
靠墙最深处，有一口楠木棺材。棺盖严丝合缝，木纹比别的棺材细密得多，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棺身上贴着一道旧符，朱砂褪成了灰粉色，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棺材底下垫着两块青砖，砖缝里长出了几根枯黄的细草，像指甲。
没有人动过它。但细草的尖朝着门口弯，像有什么风从棺材里往外渗。
最里面的那口，棺盖斜搭在一边。不是楠木棺，是它旁边那口。
棺材里没有**。
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棺材沿上，两条腿悬在棺内，像坐在井边。二十出头，瘦，脸色苍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臂。小臂上旧疤层层叠叠，盘亘交错，如枯木年轮嵌在皮肉里。
"你来得慢了。"女人抬眼看他。
周衡的脚步顿住了。靴底蹭过青砖，带起一点浮尘。
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看活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验尸时拨弄死人眼皮的那种冷静。带着审视，带着估量。
"柳青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一下。
"你爹的旧识，都叫我这个名字。"柳青娘从棺材沿上翻下来，动作利落。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周衡领口的铜扣，又落回他脸上。目光停了两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走神。
"你跟你爹不太像。"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验过的尸。"他下巴比你方。眼睛比你凶。走路重心偏左，靴子左脚比右脚磨得快。"
周衡没接话。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紧。这女人认得**的手迹，知道菌斑的来历，手里有**的册子。十年了，他第一次碰见一个活着的、跟**有关系的人。
他想问很多话。爹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册子剩下的部分在哪？你这些年在哪？
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你怎么证明你认得我爹？"
柳青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被人防备惯了的表情。像棺材板被推开时露出的缝，透进来一丝光，很快又合上了。
"你爹每次来义庄，都带两个冷馒头。一个自己啃，一个掰碎了喂院里的三花野猫。他管那只猫叫刘监正。"
周衡的喉咙猛地一紧。
是真的。**确实管那只三花猫叫"刘监正"。这事，只有他知道。
不过**走路偏左这事，他没太注意过。他印象里**走路很稳，步子匀，像观象台的石柱。但那是小时候的印象了。也许后来变了。也许他记错了。
"你手背上的东西，给我看看。"
周衡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去。
柳青娘捏着他的手腕，凑近了看。她的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