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灶火------------------------------------------，门被敲响了。，三下，停了停，又是三下。。陈冀拍拍她，走过去开门。，国字脸，浓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卷着。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窝头，一块酱疙瘩。“柱子，听说你躺一天了？”来人脸上挂着笑，“好点没？”。院里人都叫他“老易”或者“易师傅”，还不是“一大爷”。轧钢厂六级钳工，离八级还远。：“易师傅，进来说。不进了，就两句话。”易中海把网兜递过来，“先垫垫肚子，别饿着孩子。”。窝头是杂合面的，糙，摸着扎手。“谢谢易师傅。谢什么，街里街坊的。”易中海叹口气，“你爹这事，办得不讲究。可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你亲爹，血连着筋。”，等他往下说。“我托人问了。”易中海压低声音，“保定那边，有人瞅见你爹了。跟个姓白的娘们在一块，住南市那块。日子……听说还行。”，看陈冀脸色。，摆弄网兜上的绳。
“柱子，我知道你憋屈。”易中海继续，“可那是你爹。他现在跟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跑外头，名声难听。你是他儿子，得把他找回来，不能让他这么糊涂。”
“易师傅意思是，我去保定？”
“对，得去。”易中海语气硬了，“你是他儿子，你不去谁去？雨水还小，你当哥的，得把这个家扛起来。把你爹找回来，一家团圆，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好听。可陈冀知道底细——让十六岁的傻柱去外地找人，找得到找得到另说。找回来，何大清能安心留下？找不回来，傻柱白跑，还欠他个人情。
怎么都是坑。
“易师傅，”陈冀抬头，脸上挤出点为难，“我也想去。可您瞅，家里一分钱没有，粮本也空了。雨水还小，我一个人去保定，她咋办？”
易中海显然有准备：“钱的事，院里能凑凑。去军管会开个介绍信。带上雨水，反正就几天。”
“可我没出过远门，保定那么大，上哪儿找？”
“地址我有。”易中海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铅笔写的：保定南市**街纺织厂家属院。
他把纸条塞过来：“就这儿。你去了打听，准能找到。柱子，这是你当儿子该做的。”
陈冀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揣兜。
“行，易师傅，我琢磨琢磨。”
易中海皱眉：“还琢磨啥？这事不能拖，越拖越难找。”
“我知道。”陈冀点头，“可我这身上不利索，头晕，怕路上撑不住。等好利索了，马上去。”
易中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气：“行，你好好歇着。早点去，早点把你爹找回来。这个家，不能散。”
又嘱咐几句，转身走了。
陈冀关上门，插上门栓。
何雨水凑过来，小声问：“哥，你真要去保定？”
“不去。”陈冀把纸条掏出来，就着煤油灯看看，扔灶膛里。纸条沾了火星，烧成灰。
“那……易师傅那边……”
“甭管他。”
陈冀坐下，看着桌上那两个窝头。易中海的“好心”，是有价的。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那个跑路的爹，是先活命。
可怎么活？
十六岁，没工作，家里没粮。街道介绍临时工得排队。轧钢厂那边，何大清跑了，工位空着，可顶替有程序，不是立马能办。
他得找人打听。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麻子脸，眯缝眼，说话带川音。王德发，丰泽园外聘的川菜师傅，专做官府菜。傻柱十二岁在丰泽园当“小力巴”，给王师傅打过下手。老头嫌他笨，骂他“瓜娃子”，可也教过他几手——怎么片腰花，怎么吊高汤。
那是川菜里的精细功夫，不辣，讲究火候和汤头。
后来丰泽园生意淡了，王师傅不知还在不在。但这是条路。灶上混了一辈子的老师傅，认识的人多。
“雨水，”陈冀说，“我出去一趟，你在家，谁敲门都别开。”
“哥你去哪儿？”
“找个人。”
陈冀从柜子里翻出件旧棉袄，套上。又摸出个破线帽戴上。临出门，他把一个窝头掰开，大的给何雨水，小的自己揣兜。
“这个你慢慢吃，我晚上回来。”
“哥……”何雨水抓着窝头，眼睛又红了。
“没事，在家等着。”
陈冀推门出去，反手带上门。
院里黑，只有各屋窗户透出点光。中院有收音机声，在唱戏。西厢房贾家窗户上晃着人影，有女人在骂孩子。
他贴着墙根走，轻手轻脚穿过月亮门，出了四合院。
胡同里没灯，全靠月亮。地上坑坑洼洼，有积水，结了冰。两边院墙高，墙头长着枯草。
陈冀凭着记忆往东走。丰泽园在前门外煤市街，离南锣鼓巷不近。他没钱坐车，只能走。
走了快一个钟头，身上出了层薄汗。拐进煤市街，老远就看见那块匾——黑底金字，“丰泽园饭庄”，字是清代书法家写的，有年头了。匾额没换，还是老的。
不过门口冷清。***吃大席的少了，生意淡。门脸亮着灯，但里头没几桌客人。
陈冀绕到后巷。厨房后门开着，热气往外冒，带着炒菜的油香。他站在黑影里等。
过了十来分钟，后门推开，出来个老头。瘦，背微驼，围着白围裙，脸上有麻子。手里端着个簸箕，倒泔水。
是王德发。老了，皱纹深了，可那双眯缝眼还利索。
“王师傅。”陈冀小声喊。
老头抬头，眯眼看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傻柱？”
“是我。”
“你咋跑这儿来了？”王德发四下看看，拉他进后厨，“进来说。”
厨房不小，但灶台旧了。两个年轻厨子在炒菜，火候明显嫩。王德发把他领到角落的调料间，关上门。
“你爹那事，我听说了。”王德发递给他个小马扎，“跑保定去了？”
“嗯。”陈冀坐下，“王师傅，我现在没辙了。家里一点粮没有，雨水还小。街道那边排队等工，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您看……”
王德发抽了口烟袋，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绕。
“你爹那工位，你得去争。”他说，“轧钢厂食堂，肥缺。多少人盯着呢。你得赶紧去厂里办手续，晚了就被别人顶了。”
“可我不知道找谁。”
“找后勤科。”王德发压低声音，“科长那人贪，但说话管用。你带着你爹的工牌、户口本去，该送礼送礼。没钱？”
他停住，看陈冀。
陈冀摇头。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裹着几张大面额的票子。他抽出几张十万块的，塞过来。
“拿着。”
“王师傅，这……”
“叫你拿就拿。”王德发把钱包好，揣回怀里，“记住，找科长，就说你爹病了，回乡下养病，你顶班。别扯跑保定的事。”
陈冀捏着钱。十万块旧币，在这时候是笔大数，顶普通工人一两个月生活费了。
“我以后还您。”
“还不还的再说。”王德发拍拍他肩膀，“你是我带过的徒弟，虽然就教了你几手刀工、吊汤，那也是徒弟。这行当，师父徒弟，一辈子的事。”
外面有人喊：“王师傅！干烧鱼的汁调好了，您来看看！”
“来了！”王德发应声，站起来，“赶紧去办。办好了，来我这儿，我再教你点真东西。现在这帮小子，”他指指外面，“光会做大锅熬菜，我那手干烧的功夫，都快绝了。”
他推门出去，又回头：“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陈冀从后门溜出去。票子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轧钢厂后街。厂区很大，围墙高，铁门关着。门口传达室亮着灯，有个老头在看门。
他在暗处看了会儿，记下位置。
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合作社，数出两千块，买了一斤棒子面，半斤碎挂面，用旧报纸包好。
回到四合院，已经晚上九点多。院里静了，各屋都熄了灯。
他轻手轻脚开门，何雨水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窝头。
陈冀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生火，烧水，抓了把棒子面搅糊糊。
糊糊煮好，他叫醒何雨水。
小丫头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碗里的糊糊，眼睛亮了。
“哥，有吃的？”
“吃吧。”
何雨水捧着碗，小口小口吃。陈冀坐在旁边，看着腕上的表。
表针指着九点四十。
秒针走着，稳当，从容。表盘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绿光，一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