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棠下辞  |  作者:逢生生  |  更新:2026-04-30
暗涌------------------------------------------,只余河水轻拍船舷的声响。萧景珩仍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一下,又一下。顾云舟那句“她在怕”像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不深,却隐隐作痛。,仰头饮尽,咂了咂嘴:“这金陵的春酿,到底不如京城的烈。”他抬眼看向萧景珩紧绷的侧影,“殿下,人已经走了。您若真想问个明白,不如……”。,并非寻常游人的嬉闹,而是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喝令:“禁卫军**!闲杂人等避让!”。,快步走到另一侧舷窗边,掀帘望去。只见码头方向火把晃动,十数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禁军正迅速散开,控制住几处通道,另有一队人径直朝着他们这艘画舫走来,为首者手按刀柄,面色冷肃。“禁军?”顾云舟回头,语带疑惑,“这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怎的偏偏搜到这儿来了?还是冲咱们来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队逼近的禁军身上。他南下虽是轻装简从,但行踪并未刻意隐瞒,地方官员与驻军统领理应知晓。这般阵仗,不似寻常**。。常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惯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禁卫军一位姓周的统领求见,称奉命**一名混入城中的要犯。让他进来。”萧景珩转身,在临窗的檀木椅上坐下,姿态未变,周身那股属于储君的威压却无声弥散开来。。一名年约三旬、面庞黝黑的将领大步走入,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目光快速扫过舱内,在萧景珩身上定格,旋即单膝跪地:“末将周挺,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凤驾,末将死罪!奉命行事,何罪之有。”萧景珩语气平淡,“周统领要搜何人?”,依旧垂首,声音洪亮:“回殿下,末将奉上峰急令,追捕一名自北境流窜至金陵的要犯。此人极擅伪装,可能混迹于各处宴游场所。画像在此——”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展开,送至萧景珩面前。,线条简略,只突出眉骨与下颌的轮廓。画工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模糊,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型,那清瘦的脸庞……
萧景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顾云舟也凑过来瞧,只看一眼,眉头便挑高了。他没说话,目光在画像与萧景珩骤然冷沉的面色之间打了个转。
“此人犯了何事?”萧景珩问,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这……”周挺略有迟疑,“上峰只道是重犯,涉及……涉及边关军务机密,详情末将亦不知晓。只知此人约莫十**岁年纪,身形单薄,可能扮作文人墨客。今夜线报称其出现在左近,故末将带人封锁这几处码头,逐一排查。”
十**岁,身形单薄,文人模样。
顾云舟摸了摸下巴,忽然“啧”了一声:“周统领,你这画像画得……也太潦草了些。依我看,这眉眼倒有几分像……”他话说到一半,瞥见萧景珩扫过来的眼神,舌尖一转,“像那些满大街跑的穷酸书生。这般模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找?”
周挺额头见汗,却仍硬着头皮道:“世子说的是。但上峰严令,宁可错查,不可放过。画舫之上所有人等,皆需验看。还请殿下……行个方便。”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空气凝滞了一瞬。河风从敞开的窗灌入,吹得灯烛明灭不定,在萧景珩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孤在此宴客,舱内只有顾世子与几名侍从。”萧景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周统领的意思是,孤的座上宾,或是孤身边之人,有可能是你要找的**重犯?”
周挺“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军令如山……”
“军令?”萧景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的军令?金陵守备,还是江南道都督府?调遣禁卫军夜间**秦淮画舫,扰乱民生,惊吓百姓——周统领,你这差事办得,倒是尽心。”
周挺伏在地上,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云舟打着圆场:“殿下息怒。周统领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嘛。”他走到周挺面前,弯腰抽出他手里的画像,又仔细看了看,摇头笑道,“不过说真的,这画得……连个明显特征都没有。这样吧,画舫上除了我们,就只有船工和几个奏乐的伶人,都在底舱。周统领若不放心,我陪你下去瞧瞧?也免得你难做。”
周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世子体谅!多谢殿下开恩!”
萧景珩不再看他,只摆了摆手。
顾云舟领着周挺出去了。舱门重新合上,将那纷乱的脚步声与甲胄声隔绝在外。常安悄无声息地退至角落,垂手侍立。
萧景珩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河面上。指尖那一下下的叩击早已停了,手掌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画像上那双眼睛……那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是巧合么?
还是……有人察觉了什么,在试探?
他想起沈青棠方才站在船尾时,那单薄如纸的背影。想起她面对自己时,眼中竭力掩饰却仍漏出一丝缝隙的惊惶。想起顾云舟说的——她在怕。
若真是冲她来的……
心底那股压下去的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带着血腥气的护短,和近乎暴戾的排斥——谁敢动她?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动静渐歇。顾云舟推门回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打发走了。”他在萧景珩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酒,“底下那几个船工吓得够呛,伶人里有个弹琵琶的小娘子,倒是胆大,还冲那周统领笑呢。查了一圈,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萧景珩“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不过……”顾云舟拖长了调子,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那周统领临走前,低声跟我嘀咕了一句,说这命令来得急,是宫里直接下的条子,经由金陵守备转到他手上。宫里。”
他抬眼,看向萧景珩:“殿下,您说……这深更半夜的,宫里哪位贵人,有这般闲情逸致,惦记着到金陵秦淮河上捉一个画像模糊的‘要犯’?还偏偏是咱们这艘船?”
萧景珩眸色沉暗如渊。
宫里。条子。模糊的画像。恰好在沈青棠出现之后。
太多的巧合,便是精心设计。
“常安。”他唤道。
“奴才在。”
“去查。周挺的上峰,今夜宫里往金陵递条子的渠道,经手的所有人。要快,要密。”
“是。”
常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云舟叹了口气:“看来殿下这趟南下,想清静几日,怕是难了。”他将杯中残酒饮尽,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殿下您……也早些歇息?”
萧景珩没动,只道:“顾云舟。”
“臣在。”
“孤让你查的事,抓紧。”
顾云舟脚步顿了顿,回头笑了笑:“臣记着呢。殿下放心。”
他掀帘出了船舱。画舫轻轻晃动,靠向了另一处僻静的小码头。顾云舟踏着跳板上了岸,却没立刻离开,沿着河岸慢慢踱了几步,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墙根阴影里,立着一个靛青色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顾云舟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
“吓着了?”他问,语气是惯常的轻松,却比在舱里时低柔了些。
沈青棠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半步,月光照见她苍白的脸。她抿着唇,摇了摇头,袖中的手指却捏得指节发白。
“我……我本已走远,看到禁军围过来,心里不踏实,又折回来看看。”她声音有些发干,顿了顿,才问,“没事了?”
“没事了。”顾云舟看着她,“殿下打发走的。倒是你——”他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脸色这么难看。禁军搜他们的,与你何干?莫非……那画像上的人,真与沈弟你有几分渊源?”
他这话带着笑,像是玩笑,手臂却稳稳地环着她。沈青棠浑身一僵,宽大袍袖下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那手掌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温度与力道,让她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
“顾兄说笑了。”她勉强开口,声音却泄出一丝颤,“我只是……不惯这般阵仗。”
“是么?”顾云舟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稀薄月光,显得深邃难辨。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促狭的声调叹道,“沈弟啊沈弟,不是为兄说你,你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这腰肢……”他手掌在她肩背处虚虚一划,并未真正触及腰身,语气却愈发戏谑,“怎的如此纤细,倒比好些姑娘家还要软几分。”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青棠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抬眼,对上顾云舟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他知道了?
他是在试探?还是……
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后退,想推开他,四肢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巷子狭窄,月光昏暗,男人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酒意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危险的探究。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顾世子倒是好兴致。”
沈青棠霍然回头。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萧景珩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几乎融于夜色,只有那张脸被远处画舫的余光勾勒出凌厉的轮廓。他目光落在顾云舟仍虚揽在沈青棠肩头的手臂上,眸色沉得不见底,嘴角却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月黑风高,僻巷幽深,与沈伴读在此……谈心?”他缓步走近,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骇人,“看来孤扰了世子的雅兴。”
顾云舟手臂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面对萧景珩,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殿下说哪里话。臣不过是见沈弟受了惊吓,安慰几句罢了。倒是殿下,怎么又上岸来了?”
萧景珩没理他,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沈青棠脸上。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那双总是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散尽的惊悸,还有……对他的恐惧。
这恐惧,比方才在画舫上更甚。
是因为禁军?是因为顾云舟那逾越的举动?还是因为……他此刻的出现?
心口那处钝痛又蔓延开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怒意。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世子热心肠,孤自然知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云舟,最终回到沈青棠煞白的脸上。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有些规矩,纵然不在东宫,也该时刻谨记。沈伴读,你说是不是?”
沈青棠喉头发紧,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令人无所遁形的视线,低声道:“殿下教训的是。下官……铭记于心。”
萧景珩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那股无名火烧得更加炽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追出来,像个笑话。他拂袖,转身,玄色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常安,回船。”
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口。沉重的压迫感随之撤离,沈青棠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顾云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萧景珩离去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瞥向沈青棠瞬间失了所有血色的脸。月光下,她长睫剧烈地颤动着,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他眼中那抹惯常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探究。方才揽过她肩膀的手掌,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过分纤细单薄的触感。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秦淮河上隐隐飘来的笙歌。那繁华热闹,与此地的冰冷僵持,恍如两个世界。
顾云舟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夜风里,几不可闻。
“沈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夜凉了,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萧景珩相反的方向,踱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沈青棠独自留在原地。墙体的寒意透过衣衫,一丝丝渗入骨髓。她慢慢抬起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撞得肋骨生疼。
禁军的画像。顾云舟意味深长的触碰与话语。萧景珩冰冷刺骨的“君臣有别”。
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夜风。
这金陵,恐怕是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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