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痕------------------------------------------，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像无形的蛛网罩下来。沈青棠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她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喉头干涩得发紧。，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沈伴读脸色不太好。”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字字清晰，“可是方才受了惊吓，还未缓过来？”，语气却冷得像冰。，强迫自己抬起眼，视线落在对方玄色常服的下摆，不敢再往上。“劳殿下挂心，微臣无事。”她声音有些发哑，尽力稳住，“只是夜风凉，有些不适罢了。哦？”萧景珩往前又走了半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极淡的酒气，“孤还以为，沈伴读是与人‘谈心’，谈得忘了时辰，也忘了……分寸。”，他说得极慢。“啧”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无奈。“殿下这话说的，”他摊了摊手，“臣与沈弟同僚一场，见他受惊，安慰两句也是人之常情。怎的到了殿下口中，倒像臣做了什么逾矩之事？”他顿了顿，桃花眼转向沈青棠，笑意未达眼底，“沈弟，你说是吧？”。，让她顺着说下去，将方才那令人心悸的试探与贴近，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探究，腰间残留的触感，还有那句“比姑娘家还要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最恐惧的命门上。。，眸色更暗。他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夜已深，都散了吧。”说罢，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对两人躬了躬身，快步跟了上去。。，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透心凉。沈青棠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吓着了？”顾云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仿佛刚才那个目光深沉、语带试探的人不是他。他摸了摸鼻子，“殿下就是这脾气，阴晴不定的。不过……”他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打量沈青棠依旧苍白的脸，“沈弟，你方才的反应，倒真是……有趣。”
沈青棠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他。
顾云舟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开个玩笑。”他摆摆手，“走吧，我送你回去。这地方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必了。”沈青棠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话出口，才觉生硬，又勉强缓了语气，“多谢顾兄好意，我自己回去便好。府上不远。”
顾云舟定定看了她两秒，没坚持。“那好，你自己小心。”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随意，“对了，过几日章相爷寿宴，给你府上的帖子应该送到了吧？记得去，殿下……必定会出席。”
他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青棠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顾云舟最后那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她没敢深想，匆匆离开了那条令人窒息的巷子。
次日一早，沈青棠强打精神去了衙署。画舫上的**，巷子里的对峙，像一场荒诞又惊心的梦，白日里似乎了无痕迹。她照常处理文书，与同僚寒暄，扮演着那个谨慎低调的沈伴读——或者说，即将离任的沈主事。
晌午时分，吏部一名书办寻了过来，递上一份盖着朱红部印的文书。
“沈大人，您外放金陵的任命，部里流程都已走妥了。”书办态度恭敬，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只是这最后一道用印，需得东宫核准，加盖太子宝鉴，方能生效，发往金陵府备案。”
沈青棠接过那卷文书，指尖触及冰凉的纸面，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展开细看。任命她为金陵府通判的旨意清晰明白，下面吏部的关防、尚书侍郎的签押一应俱全，唯独留出右下角一块空白，旁边小字标注：“呈东宫核验，用鉴。”
空白的方框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横亘在她与自由之间。
“以往外放官员，似乎并无此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书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大人有所不知，近来朝中对地方官员委任愈发慎重，尤其是金陵这等紧要府州。太子殿下协理朝政，于官员考成黜陟有监察之权，此番……也是为慎重起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是殿下亲自吩咐下来的规矩。”
亲自吩咐。
沈青棠捏着文书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明白了。
什么慎重起见，什么新规矩。这不过是萧景珩随手落下的一子，轻飘飘，却精准地卡住了她的命脉。他甚至不必露面，不必言语，只需这样一道程序，就明明白白告诉她：你的去留，终究在我一念之间。
昨日巷中他那冰冷的目光，那句“忘了分寸”的讽刺，此刻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回响。
她试图挣扎一下。“如此，下官当如何呈请东宫用印？可有章程？”
“章程自然是有的。”书办道，“大人需备妥文书，递东宫詹事府，由詹事府呈递殿下御览。若殿下无异议，便可*印返还。”他说得流畅，显然是套话，“只是殿下近日政务繁忙，何时能批阅到，下官就不好说了。”
政务繁忙。
沈青棠几乎想冷笑。是啊，他自然“忙”，忙着因她的疏远而隐怒，忙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这样一道轻巧的障碍。
她谢过书办，拿着那份沉重的文书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头，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逃离的计划，自重生伊始便步步为营，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却偏偏卡死在这里。萧景珩甚至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强令阻止，他只是用最合规、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告诉她此路不通。
这种无声的牵制，比直接的暴怒更让人无力。
她在案后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能坐以待毙。她摊开一张素笺，斟酌词句，写了一份恳切恭谨的呈请，言明赴任期限在即，恳请殿下早日核验用印。墨迹干透，她亲自封好，出门直奔东宫。
东宫侧门的侍卫认得她，态度却比往日疏淡许多。“沈大人，殿下今日不见外臣。”
“下官并非求见殿下，只是有一份紧要文书，需递呈詹事府。”沈青棠拿出那份呈请。
侍卫看了一眼，语气为难：“这个……詹事府今日也不便接收外呈。沈大人，不如您改日再来？”
不便接收。
沈青棠心下了然。这堵无形的墙，从吏部文书上的那个空白，一路砌到了东宫门口。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宫墙高大，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瘦削的身影吞没。
回到府中，她枯坐灯下，那份吏部文书摊在案头，右下角的空白刺眼至极。重生以来种种努力，父亲默许的风险，兄长抱病的掩护，自己日夜悬心的伪装……难道都要折在这方寸大小的印鉴之上？
不甘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厮通报，顾世子来访。
沈青棠揉了揉眉心，将文书收起，起身相迎。顾云舟依旧是一身鲜亮锦袍，手里拎着个食盒，笑嘻嘻地进来。“给你带了聚香楼的酥酪，压压惊。”他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甜香四溢。
“多谢顾兄。”沈青棠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胃口。
顾云舟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眯着眼品味片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你今儿往东宫递文书，没递进去？”
消息传得真快。沈青棠并不意外。“是。殿下事忙。”
“忙？”顾云舟笑了一声，放下勺子，“他这几日心情可不怎么好，东宫里头气压低得吓人，詹事府那帮老家伙个个噤若寒蝉。”他抬眼看向沈青棠，目光里带着探究，“说起来，你那外放的文书，是不是卡在最后一道印上了？”
沈青棠指尖微蜷，没否认。
“我就知道。”顾云舟靠向椅背，叹了口气，“他那人……别扭得很。你越是想走，他越是不痛快。这不，给你使个软钉子。”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章相寿宴，帖子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去吗？”
沈青棠沉默。她本不想去。章相是朝中元老，寿宴必是宾客云集，萧景珩定然出席。那种场合，她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顾云舟看她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我劝你还是去。”他语气认真了些，“你想拿到印鉴，走正常递呈的路子，眼下看来是行不通了。詹事府那边，没有殿下点头，谁敢接你的文书？”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寿宴是个机会。不必刻意求见，只要在场，总能找到时机……说上一两句话。殿下当着众人面，总不好太过拂你颜面。只要他松个口，哪怕只是点个头，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沈青棠怔怔看着他。
顾云舟说的，她何尝不明白。可那意味着，她必须主动去接近那个她拼命想逃离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求一个本不该如此艰难的首肯。尊严被碾碎倒在其次，关键是，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那个人面前，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怕了？”顾云舟问，眼神锐利。
沈青棠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觉得……很累。”
顾云舟没再说话，只是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甜的，日子总得过。”他站起身，“寿宴就在后日。去不去，你自己决断。不过……”他走到门口，回头，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沈弟，有时候，退一步看，绕个路走，未必不是办法。硬碰硬，吃亏的往往是自己。”
他走了，留下满室甜香，和更深的寂静。
沈青棠独坐良久，终于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份凉透的酥酪。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街巷灯火阑珊，更远处，是巍峨宫城的模糊轮廓。那里有一个人，用一道轻巧的程序，就轻易扼住了她命运的咽喉。
她低头，看向手中不知何时又拿起的吏部文书。右下角那方空白，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嘲讽。
章府寿宴。
她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的确是一个“机会”。一个她避无可避，不得不去面对的，带着屈辱与风险的机会。夜色沉沉压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冷的决绝。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