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租1500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六点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到了七点多，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一片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无声无息地坠到地上。她把烤红薯的纸袋捏了捏，里面已经空了——最后一个烤红薯，她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没剩。，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朝北的窗户。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开灯，像一个空洞的眼睛。四楼那扇窗，她看了两眼，今天晚上大概是最后几眼了。。，一级一级地数台阶。住在这里两年，她早就把这段楼梯数得清清楚楚——从一楼到二楼是十六级台阶，从二楼到三楼是十八级，从三楼到四楼是十八级。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缺了一块砖，哪里的扶手生了锈，她都知道。，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进屋，开灯。。奶**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趴着那只秃了毛的兔子玩偶，耳朵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粉色的加湿器放在桌上，旁边是叠成一摞的绘本和教案。窗帘拉了一半，仙人掌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翠绿。，嫩绿的叶子卷着边，像刚睡醒的婴儿攥着的拳头。这盆绿萝是她搬进来那年买的，当时只有巴掌大一小盆，现在已经长成了满满一盆，藤蔓垂下来，爬了小半面墙。，把包挂好，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放在桌上。——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有一把自己的钥匙，不能总等着周远开门。配钥匙的大爷在学校门口摆了个小摊，一台机器，一堆钥匙坯子，三块钱一把，两分钟就配好了。，齿槽很深，旁边挂着一个蓝色的小塑料牌，上面写着“302”三个数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天际线，起起伏伏的，每一道齿都是一个秘密。
她把钥匙翻了个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金属表面，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周远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触感又浮了上来。
干燥的、温热的、指节侧面粗糙的皮肤——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甚至能回忆起他指尖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之间的温差。她记得自己的手指是凉的，从外面走回来，被风吹得冰凉。他的手指是暖的，像握了很久的保温杯，或者刚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点不该有的感觉掐灭。
“行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又迅速被沉默吞没，“别想了。”
洗漱。
换睡衣。
关灯。
躺下。
戴耳机。
点开白噪音APP。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了。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情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三十七分。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睡着了，但今天的大脑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反而比白天还要活跃。
闭上眼睛。
周远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浮上来。黑色T恤，深蓝色工装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松弛到近乎慵懒。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一直在看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看起来闭着眼，其实耳朵一直竖着，房间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它的捕捉。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厨房操作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调料瓶浮上来。酱油、油、盐——只有三样，但摆得规整，标签全部朝外。一个有正常社交生活的独居男人，厨房不应该是这样的。酱油该是用完随手搁置，油瓶该是周身沾满油渍，盐罐该是寻不到盖子。
但他的厨房不是。
他的厨房像是一个做好了准备、随时欢迎另一个人进入的空间。
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那把落灰的吉他浮上来。琴颈靠着墙角，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树，琴身上的灰尘像一层薄薄的霜。琴弦是旧的，有几根已经生了锈，但还能看出曾经被反复按过的痕迹——品丝上有浅浅的磨损，那是手指无数次按上去留下的。
她差点就问了“你还弹吉他吗”。
还好没问。
再翻了个身。
“记住了。”
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陈小曼猛地坐起来，把耳机从耳朵里扯出来，雨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野猫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融在夜色里。
她在黑暗里坐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床头灯。
暖**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枕头旁边那只秃了毛的兔子玩偶。兔子的两只耳朵一只歪着一只倒着，玻璃眼珠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好似凝着无声的问询。
她拿过手机，打开和“远方的风”的聊天记录。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晚霞，橙红色的云层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幅油画。这种晚霞不常见，要夏天雷雨过后，太阳落山的方向没有云，天空才会烧成这样。
这个头像是他自己拍的吗？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只有一条横线，什么内容都没有。
不是“仅三天可见”，而是真的什么都没发过。没有**图，没有签名，没有个性标签，像一个还没有被激活的账号。
一个不发朋友圈的人。
要么是生活太无聊没什么好发，要么是生活太丰富没空发。
陈小曼觉得周远大概率是第一种。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觉得他不是。他不是无聊，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重新躺下，重新戴上耳机，雨声重新响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
那朵云形水渍还在老地方，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符号，标记着她的天花板，标记着这间她住了两年的出租屋。
再过两天，她就看不到这朵云了。
不知道新房间的天花板上有没有水渍。
不知道新房间的窗户朝南，早上的阳光会不会太刺眼。
不知道新房间的隔音到底有多不好。
不知道——
不知道周远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小曼就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想这个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十七只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掌心有茧。
指腹干燥温热。
第二天是周日。
陈小曼八点就醒了。
这在周末来说算是早起。平时她周末至少要赖到九点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刷手机，等肚子饿了才爬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正事要做。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搬家清单列了出来：
联系搬家公司（或者找朋友帮忙？能省就省）
打包衣物
打包厨房用品
打包杂物（绿萝、加湿器、绘本、教案）
跟王阿姨约时间交钥匙
买新床品（房间朝南，床品颜色要换吗）
买洗漱用品
打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能用人家的。
她想起周远卫生间里那条灰色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挂在毛巾架上，旁边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毛巾。洗手台上也没有多余的牙杯，只有一个牙缸，里面插着一支牙刷，牙刷毛有点炸了，看起来用了有一阵子了。
一个毛巾架只挂一条毛巾的人。
一个牙缸里只有一支牙刷的人。
一个厨房里只有三样调料的人。
他说的“条件差点”的工地宿舍，到底是什么样的？六人间，上下铺，每天晚上听着五个人打呼噜入睡，早上被工地的噪声吵醒——那样的地方，他住了多久？
陈小曼咬了咬下嘴唇，把最后一条删掉了。
洗漱用品，她自己带过去就好了。
不需要他准备。
她开始打包。
先从衣柜开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按季节分类。冬天的毛衣和羽绒服装进大号的编织袋里，夏天的T恤和短裤装进行李箱里，春秋的卫衣和牛仔裤折成小方块，摞在纸箱里。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商场里陈列的那样。
她不是有强迫症，她只是觉得，东西收拾整齐了，心里也会整齐一些。
叠到那件奶白色卫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
这件卫衣是去年冬天买的，优衣库打折，原价一百九十九，折后一百二十九。她刷了三遍价格，又在身上比划了两次，最后才下定决心买的。
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穿起来很软很舒服，像被一团棉花裹着。
周远昨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她穿的就是这件卫衣。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
好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是几分怔然，好似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接着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她的脸上。
他在看什么？
在看她的变化有多大吗？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是高中那个陈小曼吗？
陈小曼觉得自己有病。
想这个干什么。
她把卫衣塞进纸箱，封上胶带，用马克笔在箱子外面写了个“衣”字。
接着是厨房。她的厨房用品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一个电饭煲、一个不粘锅、两个碗、两个盘子、一对筷子、一把菜刀、一块砧板。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细选、货比三家才买的。
那个不粘锅是她对比了五家店才买的。五家店，线上线下都看了，差评好评一条一条地翻，最后在**一家小店下单的，九十九块钱，不粘涂层很厚实，用了快两年了还是很好用，煎鸡蛋不用放油都不会粘。
那把菜刀是她在大润发买的，四十多块钱，不是什么好牌子，但重量刚好，握起来不累手，切菜的时候很顺手。
她把锅碗瓢盆用旧报纸一层一层地包好。
旧报纸是她特意攒的。超市的促销广告、地铁里发的免费报纸、楼下信箱里塞的**——她把这些纸张收集起来，叠好，塞在冰箱旁边的缝隙里，就等着搬家的时候用。
包的时候她特别注意手法：盘子竖着放，碗扣过来放，锅在最下面，上面垫一层报纸再放轻的东西。这个打包方法是她在网上学的，据说不容易碎。
上学期她从网上学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刷搬家攻略，收藏了几十个视频，学了好多收纳技巧。
结果那次搬家没有用上——她东西太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然后是那些细碎的物件。
加湿器。粉色的小机器，冬天开暖气的时候房间太干，她的嗓子会不舒服，皮肤也会起皮。苏糖送的生日礼物，苏糖总说她过得太糙，要好好照顾自己。
绿萝。从一小盆养到现在这么大一盆，藤蔓垂下来有小半面墙了，她每天都要看看哪片叶子黄了，哪根藤又长了新芽，悉心照料着。
兔子玩偶。从高中就开始抱的，耳朵都快被她揪断了，里面的棉花都跑出来了，她用针线缝了不知道多少次，始终舍不得丢。
还有墙上的便利贴。她一张一张揭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舍不得拆的礼物。**的、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便利贴，每一张上都写着细碎的文字，记着生活里的点滴小事。
最后那张**的便利贴，她的手停了一下。
“少吃烤红薯，胖。”
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好像是去年冬天，她连着吃了一周的烤红薯，发现自己的脸圆了一圈，裙子穿上去有些紧绷，于是狠下心贴了这张便利贴，时刻提醒自己。
结果第二天路过烤红薯摊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买了一个。
她把这张便利贴也收好，这是她生活过的痕迹，不想轻易丢弃。
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她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一支没水的笔。三根头绳，都松了，绑头发早已没了松紧。半管护手霜，挤一挤还能用一次。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买了两盒牛奶和一包纸巾，总价二十一块三毛。
还有一个空的润喉糖铁盒。
就是这个铁盒。
陈小曼拿起那个铁盒，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铁盒是薄荷糖的包装，绿色的，盖子上的图案是一只松鼠抱着一个橡果，松鼠的尾巴蓬松舒展，占了画面的一半。这个铁盒跟了她很多年，从高中就开始了。苏糖有一次买了一盒这种薄荷糖，吃完了之后随手要扔，陈小曼拦下留了下来，彼时苏糖还笑她念旧。
现在苏糖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这个铁盒里面装的不是薄荷糖，是比薄荷糖重要得多的东西。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
陈小曼愣了一下。
她明明记得里面是有东西的。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方块，塞在铁盒最底下。那张纸是很普通的横线纸，边缘有锯齿，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周远，你的作业。”
是她当课代表的时候写的。
那时候她是语文课代表，每天早自习要收作业。周远的作业总是交得比别人慢，有时候到最后一节课才交上来。他会把作业本直接递到她桌上，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这几个字，是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他的作业本上的，怕同款式的本子弄混，特意做了标记。
但作业本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她只留下了这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铁盒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
也许是因为那是周远比别的课代表更早交作业的一次，也许是因为递作业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轻柔又仓促，也许是因为四目相对时，那片刻的心跳紊乱。
但这张纸条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小曼想了想，想不起来。上一次搬家的时候还在吗？她不确定了。两年时光匆匆，她早已记不清打开铁盒的次数，或许是某次遗忘合上后滑落，或许是搬家时不慎遗失，或许早已化作碎屑，被当成垃圾清理。
她把空铁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把它放进了纸箱。
不重要了。
那些高中的事情，都过去了。
七年了，该忘的都忘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她把纸箱封好，在箱子外面写了一个“杂”字。
下午两点，她给苏糖打了个电话。
“糖糖，你下午有空吗？”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里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滋滋作响，还有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晰。
“有空有空，怎么了？”苏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元气满满，听不出丝毫疲惫。苏糖向来如此，永远精神抖擞，像一块蓄满电量的电池，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
“我要搬家了，东西不多，你能不能帮我搬一下？我请你吃饭。”
“行啊，我三点下班，三点半到你那。”
“谢谢糖糖！”
“谢什么啊，你搬家我不帮你谁帮你？”苏糖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脆生生的，“对了，新房子在哪？”
“翠屏苑。”
“翠屏苑？那不是离***挺近的吗？走路几分钟？”
“八分钟。”
“房租多少？”
“一千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一千五？！”苏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小曼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捡到宝了？翠屏苑的房子一千五？不会是那种隔断间吧？还是地下室？”
“不是，正经两室一厅，我租其中一间次卧。朝南，有阳光，木地板，装修也还可以。”
“那室友呢？室友是男的女的？”
陈小曼犹豫了零点几秒。
“女的。”她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因为苏糖向来刨根问底，若是得知是男生，定会接连追问诸多细节，她不想一一回应，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与周远重逢合租这件事，她连自己都还没梳理清楚。
“那还行。”苏糖在电话那头说，“女的安全。你等我啊，三点半到。”
挂了电话，陈小曼继续打包。
三点半，苏糖准时出现在门口。
苏糖穿了件红色卫衣，胸口印着一个大大的米老鼠，下面是一条黑色工装裤，脚踩马丁靴，头发染成了栗色，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一进门就熟练地指挥起来，从收纳技巧到物品摆放，事无巨细。
“你这些书不要跟衣服放一起，太重了，箱子底下会裂。衣服放编织袋里，书放小箱子，一个人能搬动的那种。”
“这盆绿萝你要带走吗？放外面会冻死的，这几天晚上气温都降到十度以下了。”
“你有那么多鞋？一双两双三双……八双？我数数，你一个女生就八双鞋，也太克制了。”
陈小曼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心里却满是暖意。
苏糖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说煽情的话，不会在难过时陪你沉溺情绪，却会在需要时准时出现，撸起袖子埋头帮忙，嘴上念叨着辛苦，手上却一刻不停，把一切打理得妥帖。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箱子袋子都搬到了楼下。纸箱三个，编织袋两个，行李箱一个，还有那盆绿萝，被苏糖小心地抱在怀里，呵护得如同珍宝。
苏糖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穿着蓝色的工装外套，神情淡然，看了一眼行李，沉默着帮忙搬上车，收下了二十块钱小费。
货拉拉的车厢很大，那些行李放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绿萝被放在最里面，靠着车厢壁，苏糖还用一件外套把它裹住，生怕被夜风冻到。
车开了。
苏糖和陈小曼坐在后座，车辆缓缓颠簸，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
“新室友叫什么来着？”苏糖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陈小曼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地闪过，枝叶交错。
“……周远。”她说。
苏糖刷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苏糖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眉眼间满是惊诧。
“嗯。”
“哪个周远？”
“高中那个周远。”
车厢里的安静又多了一层厚度。
苏糖缓缓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混杂着震惊与好奇，还有藏不住的八卦心思，一连串的名字瞬间脱口而出，细数着高中时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
陈小曼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滚烫发烫。
“你能不能小点声。”她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司机，满心局促。
“你不是说室友是女的吗？”苏糖不依不饶，声音压得很低，眼里的好奇却藏不住，光芒灼灼。
“我说错了。”陈小曼面不改色地撒谎。
苏糖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而后慢慢勾起嘴角，笑容里满是了然，一字一顿，语气里全是“我早已看穿”的意味。
陈小曼假装没听懂，转头看向窗外，避开她的目光。
车已经开出了主路，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梧桐树在窗外一排一排地闪过，树叶黄了大半，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温暖又细碎。
晚霞已经开始漫染。
橙红色的云层一层一层铺开，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顶，浓墨重彩，肆意晕染，壮阔又温柔。
她忽然觉得这片晚霞格外眼熟。
和“远方的风”的头像，是同一片天空。
到了翠屏苑，两个人把东西搬上楼。
陈小曼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苏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从掏钥匙到开锁，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满心都是对高中旧识的好奇。
钥匙转动，锁舌回缩，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还是之前的模样，深蓝色沙发，灰白色地砖，茶几上烟灰缸里放着两根烟头，还有一小撮灰色的烟灰。昨天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橙色反光背心已经不见，想必是被收拾好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并不浓重，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糅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平和又安稳。
苏糖拎着行李箱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在落灰的吉他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整齐的厨房调料瓶，最终落在卫生间那条规整的毛巾上，转头看向陈小曼，挑了挑眉，没再多言。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苏糖环顾次卧，“床还没送到？”
“他说今天宜家送货。”陈小曼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开始拆纸箱。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两声，节奏平缓。
苏糖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抬着一个长长的纸箱，正是要组装的床具。两人神情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动作却麻利熟练，进门后便快速拆解包装，着手组装。
螺丝刀转动的声音不断响起，不过半小时，一张白色铁艺床便立在了房间中央。线条简洁，床头带着精致的花纹，尺寸适中，单人居住刚好合适。
床装好了，工人收钱离开。
陈小曼和苏糖开始布置房间。
铺床单。
陈小曼新买了一套床品，浅蓝色底，印着白色的小云朵，蓬松柔软，看着便心生暖意。这是她挑选许久的款式，一眼就认定是属于自己的温柔。
套被套时格外费劲，两人分工协作，折腾许久才终于整理妥当，床**整，被角规整，看着格外舒心。
苏糖一脸得意，等着她的夸赞，陈小曼笑着附和，满是认可。随后苏糖又一一安排物件摆放，绿萝置于窗台，加湿器放在床头，兔子玩偶靠在枕边，让空旷的房间瞬间有了烟火气。
东西收拾好已经快六点了。
苏糖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布置妥当的房间，满意地点头，又反复叮嘱她锁好房门，注意安全，若是受了委屈随时联系自己，语气认真，满是担忧。
陈小曼笑着把她送走，让她不用担心赶不上地铁。
苏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朝她挤了挤眼睛，留下一句暗含期许的鼓励，而后关门离开。
送走苏糖之后，屋子里就剩下陈小曼一个人了。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软硬适中，触感舒适。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在，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乱动，这是属于他人的物品，不该随意触碰。
不知道周远什么时候回来。
要不要先发个消息说一声？
她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十月底的黑夜来得急促，天空从橘红转为灰蓝，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远方的风”的聊天界面，对话停留在那句“记住了”。
盯着文字沉默几秒，她反复输入删除，最终发出一句平淡的告知，说明自己已经搬入，床具也已安好，顺带道了谢。
消息发出，她静静等着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始终没有动静，头像安静地躺在界面上，那片晚霞依旧沉静。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归置物品，把锅碗瓢盆一一摆放妥当，又将自己的调味品逐一摆上操作台，原本空旷的台面瞬间变得充实，瓶瓶罐罐整齐排列，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随后她开始准备晚饭，打算做番茄炒蛋、清炒小油菜，再煮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家常，却足够饱腹。
番茄切块，汁水四溢，在砧板上晕开点点红色；鸡蛋打散，搅拌间泛起细密泡沫；小油菜反复清洗，洁净鲜嫩。
锅里倒油，热油翻滚，蛋液下锅瞬间凝固，炒成金黄的蛋块，香气四溢。随后番茄下锅，酸甜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厨房，翻炒收汁，色泽鲜亮**。
正炒着小油菜，门锁突然传来声响。
陈小曼握着锅铲的手顿住，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动静，脚步声平缓，似乎察觉到了客厅的变化，停顿片刻后，朝着厨房的方向走来。
周远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依旧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裤腿沾着些许灰尘，膝盖处还有一块深色污渍，透着奔波的疲惫。上衣换了一件灰色长袖，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碎发翘起，眼底带着淡淡的***，神情是劳作一天后的倦意。
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灶台前的她。
厨房里只有青菜在热油里翻炒的滋滋声，细微清脆，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你在做饭？”周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是许久未说话的干涩。
“嗯。”陈小曼把锅铲在锅沿上轻磕，翻动着锅里的青菜。
“做什么？”他往前走近一步，偏头看向灶台上的菜品，目光落在色泽**的番茄炒蛋上，又扫过一旁的食材。
“番茄炒蛋，还有一个青菜。”陈小曼指了指锅里的油菜，又示意旁边的紫菜，“还有一个汤。”
周远看着锅中翻滚的青菜，蒜香与菜香交织，又转头看向陈小曼，她系着围裙，袖口挽起，露出白净的小臂，额前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卷，贴着额头，满是居家的温柔。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言，转身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解开了袋子。
陈小曼低头看去，袋子里装着两个烤红薯，个头饱满，外皮焦黑微裂，浓稠的蜜汁渗出，甜香瞬间飘散开来，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心里发软。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又买了烤红薯。
没等她开口，周远便转身走向客厅，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下，侧过头，厨房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饭够不够？”他开口，语气随意自然。
陈小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应。做饭时她特意多放了米，想着或许会有两人用餐的可能，如今刚好合适。
“那我多添一双筷子。”周远说完，便走向餐厅。
陈小曼站在原地，握着锅铲，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红薯甜香，心绪微微起伏，随即回过神，快速将青菜出锅，接着煮好紫菜蛋花汤，端上餐桌。
等她落座时，周远已经收拾妥当，换了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整理整齐，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清爽。
餐桌上摆着两副整齐的碗筷，米饭也已盛好，温热松软。
两菜一汤，色彩鲜亮，摆放在小小的餐桌上，刚刚好填满桌面，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
“吃吧。”她轻声说。
周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番茄炒蛋，慢慢放入口中，静静咀嚼，没有说话。
陈小曼看着他，指尖微微收紧，等待着无声的回应，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灯火温暖，一餐一饭，皆是此刻的平静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