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其实压根没怎么睡着。夜里风大,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不停地拍。屋里又冷,褥子薄,躺上去像躺在冰上,寒气从底下往上钻,我蜷成一团都不顶用。睁眼看着头顶的承尘,上头结着蛛网,灰蒙蒙的,就那样看了一夜。
直到外头响起梆子声,四更天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是扫雪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接着是开门声,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在桌上放了什么东西,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然后那人又退出去了,门重新锁上。
是早饭。
我坐起身,披了衣裳**。走到桌边一看,是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是刚蒸出来的,暄软得很,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面香味。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会儿,伸手碰了碰碗沿——烫的。送饭的人有心了,怕粥凉了,用厚棉垫子裹着。
我坐下来,慢慢喝粥。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米香。酱菜咸了些,我就着馒头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吃到一半,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开了,萧执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侍卫,手里端着笔墨纸砚。
“殿下。”我放下筷子,起身行礼。
萧执没应声,径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侍卫将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萧执抬眼看我:“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我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
“是么。”萧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写两个字我看看。”
我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墨,等他吩咐。墨是好墨,磨得浓淡适宜,笔尖舔饱了墨,沉甸甸的。
“就写——”萧执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缓缓吐出两个字,“惊、鸿。”
我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墨汁差点滴在纸上。
我定了定神,提笔落纸。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迹晕开,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横平竖直,挑不出错处。
写完,我放下笔。
萧执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
然后他笑了一声。
“写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端庄,工整,挑不出错处。”
我垂着眼,没接话。
萧执将纸放下,抬眼看着我:“可我认识的那个人,写字不是这个路数。”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我背脊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我执笔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将我整个手都包裹住了。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掌心贴着我的手背,虎口卡着我的虎口。
“她写字——”萧执贴在我耳后,声音很低,气息拂在我耳廓上,**的,“起笔时喜欢顿一下,转折处爱带个小小的钩,收笔时习惯往右下压,墨迹总是洇开一小片。”
他握着我的手,移向砚台,重新蘸了墨。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落下。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在引导,却不是强迫,更像是——带着我,重温某个熟悉的动作。他的手很稳,我的手腕跟着他的力道走,笔尖在纸上划过,墨迹流淌出来。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惊”字最后一笔落下时,那个小小的、往右下压的收笔,力道,角度,墨迹洇开的程度,都和我从前的习惯,分毫不差。
我闭了闭眼。
“看,”萧执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某种我……不敢深究的意味,“这样写,才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我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笔。笔尖的墨汁,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字。一个工工整整,是我刚才写的;一个行云流水,是他握着我手写的。
天差地别。
“民女愚钝,”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学不来这样的字。”
萧执盯着我看了半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是学不来,”他慢慢地说,一字一顿,“还是不敢学?”
我垂着眼,盯着纸上那团墨渍,不答。
屋里又静下来。过了很久,萧执忽然低笑一声。
“行。”他说,“你乐意装,就继续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屋子冷,夜里若是受不住,柜子里有厚被子。钥匙在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后面。”
说完,推门出去了。
锁“咔哒”一声,又扣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直到腿站麻了,脚尖冻得发疼,我才缓缓走到书架前。
书架是旧式的,红木的,上头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我数到第三层,从左往右,一本一本看过去。大多是兵书、史策,还有些杂记,书脊都泛黄了,有些书角卷了起来。
数到第七本,是《孙子兵法》。
我伸手,将那本书抽出来。书很沉,抽出来时带起一阵灰尘,在晨光里飞舞。书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灰。
我愣了下,指尖在空处摸了摸——触到了一小块凸起。
很轻微,若不是特意去摸,根本发现不了。我用指甲抠了抠,感觉到那块木板有些松动。用力按了一下。
“咔。”
那块木板弹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布包,杏**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打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拿出那个布包,解开系着的带子。带子也糟了,一扯就断。里头是半包杏脯,干瘪了,缩成一团,颜色暗沉得像放了十年的陈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年的甜香,混着一股子霉味。
是我从前藏的。
那时我常来听雪阁,一待就是大半天。萧执忙,有时顾不上我,我就自己找乐子。这书架上的暗格是我偶然发现的,不大,刚好能藏点零嘴。我爱吃杏脯,每次来都带一些,吃不完就藏在这里,想着下次来接着吃。
后来……后来就没下次了。
这半包杏脯,就在暗格里一躺三年。
我捏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甜味还在,只是不那么鲜了,混着股子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我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很硬,嚼起来费劲,像在嚼木头渣子。甜味淡了,酸味也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陈年的涩,在舌头上化开。
可我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嚼碎了,咽了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没停,纷纷扬扬的,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我脸上明明灭灭。
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送晚饭的。门开了,一个老内侍提着食盒进来,低着头,将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比早饭丰盛些,有肉有菜。
摆好饭,老内侍没立刻走,站在那儿,**手,欲言又止。
我抬头看他。是个面生的老内侍,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
“姑娘,”老内侍压低了声,飞快地说,像是怕人听见,“殿下让老奴传句话。”
我看着他。
“殿下说……”老内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杏脯放了三年,该扔了。吃坏了肚子,没人给你请太医。”
说完,不等我反应,提起空食盒,匆匆退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又锁上了。
我坐在暮色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很久,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涩得发苦。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把某种翻涌的情绪,一口一口,硬生生地咽下去。
萧执,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暗格,知道杏脯,知道我的字,知道我的伤。
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破。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吃到饭菜都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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