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又亮了。
连着几日的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我推窗透气时,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赶紧又把窗关上了。
送早饭的老内侍今日来得早些,还带了句话:“殿下说,让姑娘用了饭,到院子里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慢吞吞地喝完粥,换了身衣裳——是昨日萧执让人送来的,靛青色的窄袖短袄,配着同色的长裤,料子厚实,像是练功服。衣服有些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好几道才不往下掉。
推门出去,外头的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片空地,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萧执负手站在梅树下,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外头罩了件墨狐大氅,领口一圈乌黑油亮的毛,衬得脸色愈发的白,白得有些不正常。雪光映在他眼里,亮得有些瘆人。
“睡得好?”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尚可。”我垂眼行礼,膝盖弯下去时,能感觉到石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的寒意。
萧执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像带着重量,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然后他忽然抬手,从大氅下抽出一柄短匕,抛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匕鞘是乌木的,上头什么纹饰都没有,磨得光滑。我拔匕出鞘,刃口雪亮,在雪地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有颊边那道疤。
是把好刀。刀刃薄,锋利,匕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
“惊鸿匕法,”萧执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三十六式。使给我看看。”
我握着**,没动。
“民女不会什么惊鸿匕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会些乡下把式,怕污了殿下的眼。”
萧执扯了扯嘴角。
“那就使你的‘乡下把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从第一式开始。”
我沉默片刻,抬手起势。
右腿后撤半步,重心下沉,**横在胸前。很标准的起手势,暗卫营里最基础的入门刀法,每个暗卫都会,没什么特别的。
我使了三式。
第一式,横削。**划过空气,带起“嗤”的一声轻响。
第二式,斜劈。刃口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第三式,回刺。手腕翻转,匕尖向前一点,随即收回。
然后我就停了,垂手站定。
“就这些?”萧执问。
“就这些。”我垂着眼,将**归鞘,双手奉还。匕鞘上还带着我的体温,摸着温温的。
萧执没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然后他很慢、很慢地走过来。雪在他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
距离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梅香——还是我从前调的那个味道,一点没变。
“伸手。”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
萧执握住我手腕,他的掌心很凉,指尖更凉,像冰。他拇指的指腹在我虎口处摩挲,那里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这些年做绣活淡了些,可仔细摸,还能摸出来。
“这茧子的位置,”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和她一模一样。”
我指尖颤了颤,想抽回手,又忍住了。
萧执抬起眼,看着我:“还有你的站姿——右脚比左脚稍前半寸,重心在左脚跟。这是她独有的习惯,因为右腿受过伤,使不上全力。”
我心里一紧。
是,我右腿是有旧伤,三年前在边关留下的,不重,可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这习惯我早就知道,可这么多年,改不过来。
萧执松开我手腕,忽然抬手,按在我右肩上。
隔着厚厚的衣裳,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那处旧伤上。
我浑身一僵。
那伤是箭伤,三年前在边关留下的。箭矢透肩而过,骨头都碎了,养了大半年才好,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位置很偏,在肩胛骨下缘,寻常人根本想不到那里会有伤。
萧执的指尖,就按在那个位置。
隔着衣裳,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他按压的力道。
“这里,”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那情绪太浓,浓得我有些害怕,“应该有个疤。箭簇带倒钩,***时撕掉了一块肉,愈合后留下个铜钱大小的凹陷,摸上去……是空的。”
他手指用力,按下去。
“呃——”
我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汗。那处伤本来就怕碰,他这一按,像是把骨头又重新捏碎了似的,疼得我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萧执盯着我疼得发白的脸,眼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冰封的表壳,喷薄而出。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血。
“这伤的位置,”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形状,甚至愈合后的触感……都和她分毫不差。”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冷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味道:
“你还想说什么?嗯?幼时坠马,能摔出个箭伤来?”
我咬着牙,忍着肩上那股撕心裂肺的疼,抬眼看他。视线有些模糊,可我还是看清了他眼里的血丝,和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
“民女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却还撑着那点可怜的平静,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这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被树枝戳的。殿下若不信,可以去查。”
萧执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枯枝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小石子砸在瓦片上。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挠在心尖上。
我能感觉到,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萧执忽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太快,我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我扶住身旁的梅树,指节扣紧了粗糙的树皮,冰凉的树皮硌得手疼,才勉强站住。
肩上的疼还没散,一阵一阵的,像有火在烧。
萧执背过身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挺得笔直的背,和墨狐大氅在风里微微摆动的下摆。
“回去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外头冷。”
我没动。
我扶着梅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可不知怎么,我竟从那挺直里,看出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像是撑了太久,快撑不住了。
“殿下。”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可我还是说了,“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说的那个人,对殿下很重要么?”
萧执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脸上的泪痕都吹干了,他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涩得发苦。
“重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满院子的雪,“是啊……重要到,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我还是听见了:
“后悔没早一点告诉她,我有多想娶她。”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树皮里。
粗糙的树皮硌得指尖生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疼。
萧执说完这句,没再停留,大步往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模糊了轮廓。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肩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我抬手,隔着衣裳按了按,触到那个铜钱大小的凹陷。
外头传来锁门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刺耳。
我转身,慢慢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一室清冷。
我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慢慢喝。
茶是昨夜的,又苦又涩,冰得扎嗓子。我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股涩味,都咽进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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