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梦里过完了一生------------------------------------------，陆离真的来找他了。，沈清刚做完数学卷子，宿舍门就被敲响了。开门，陆离站在外面，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编织袋，袋子底下拖着半截散开的鞋带。“王阿姨说302还有个上铺。”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仰头看着沈清，“我睡你上面。”。是陈述句。：“你几岁？十三。十三岁，一个人搬过来的？我力气大。”陆离已经开始拆编织袋了。他从里面掏出一床薄棉被，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封面卷边的《西游记》，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底下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他把缸子翻过来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放在床头。，没说话，转身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床多余的床单递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是把宿舍里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都比下去了。“谢了。不用谢。要谢的。”陆离把床单抖开，笨手笨脚地往被子上套，“我妈说，受人恩惠要记一辈子。”。“……**呢？”
陆离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很平：“死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下铺的刘洋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沈清没有说“对不起”或是“节哀”。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说这两个词——在斩仙台上、在背叛之前、在萧濯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些词没有任何分量。
他只是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陆离床头，说：“灯绳在我这边，你要起夜就喊我。”
陆离抬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被垂下来的睫毛遮住了。
“……好。”
那是他们在幻境里的第一夜。
之后，是无数个日日夜夜。
陆离兑现了他说的那句话——“以后我罩你”。虽然沈清并不需要任何人罩。但陆离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自己安**了沈清的生活里。
食堂打饭他要多抢一个鸡蛋，塞进沈清碗里。沈清说不用，他就把鸡蛋剥好放在沈清米饭上，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饭，假装什么都没做。冬天暖气不足，宿舍里冷得要命，沈清醒来发现脚边多了一个灌满热水的搪瓷缸子——是陆离的那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灌的，水还烫手。沈清半夜被欺负了——他性格孤僻，不合群，总有几个高年级的看他不顺眼。某天放学，三个人把沈清堵在操场角落，还没动手，陆离就从围墙那头翻过来了。
他那年才十四，比对方矮一个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从操场边捡来的断拖把杆，把沈清挡在身后。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一字一顿，像咬碎的骨头：“谁碰他我跟谁拼命。”
那三个高年级的最后走了。不是怕他，是怕他那双眼睛——那不是打架的眼神，是豁命的。
沈清靠在围墙上，看着他把断拖把杆扔进垃圾桶，手背上有一道蹭破的血痕，满不在乎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疯了。”
“没疯。”陆离转过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你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碰你。”
沈清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
他们一起长大。沈清考上了国防科大的那一年，陆离站在孤儿院门口送他。那个曾经只到他下巴的少年，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拎着行李上了大巴。
沈清回头，隔着车窗，看到陆离对他比了个口型。
“等我。”
沈清没有等到他。或者说，陆离没有等到他。
陆离后来参了军，去了一个沈清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偶尔通信，信里陆离从不说自己在做什么，只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有没有人欺负他。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陆离写：“等我这趟任务结束了，我申请调到你那边去。”
沈清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没有回。
他不知道那是陆离最后一次给他写信。
沈清二十八岁那年，已经是国防系统里最年轻的材料学首席。他带队攻克了某型高温合金的最后一道瓶颈，试验成功的当晚，他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北京，路灯一排排亮着，街上没有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梧桐树下，一个瘦小的少年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说：“你很累。”
现在他也很累。没有人看出来。
但那个少年看出来了。
沈清把最后一份实验报告合上，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陆离的电话号码还躺在他的收藏夹里，备注是“小陆”。他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关机。
沈清没有在意。陆离经常关机。
他不知道，那不是关机。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陆离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不知道那个对着他笑得灿烂的少年，背地里替他清除了多少危险，就像他不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陆离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他的一道影子，替他看、替他挡、替他**。他也不知道，那道影子在他照不到的地方，早已被血浸透。
他不知道陆离的任务从来****派的——是他自己派的。每一个接近沈清的“可疑人员”，陆离都查过。每一次沈清的实验数据被境外势力觊觎，陆离都比安全部门先到一步。他不是在保家卫国。他是在保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个雨夜。
沈清从研究所出来，雨下得很大。他撑开伞，走**阶，准备去对面便利店买一盒牛奶。斑马线上有积水，倒映着红绿灯的光。
他低头避过一个水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枪声。是一辆车急刹的声音，轮胎摩擦湿地的尖啸，混着雨声砸进耳朵里。他侧过头，看到一辆面包车的侧门正对着他，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雨幕中，火光一闪。
他来不及反应。
在他倒地的前一秒，他看到街对面冲出一个身影。黑色雨衣，**被雨冲掉，露出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瘦了，棱角更分明了，额角有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疤。
是陆离。
陆离在往他这边冲，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雨太大了，声音被雨幕撕碎，什么都听不到。
沈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陆离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执行任务。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为什么站在自己研究所对面？他等了多久？
这些念头在一秒内涌上来，又一秒内消散。
他倒下去。最后看到的，是陆离那双终于有了怯意的眼睛。
不是为自己怯。
是为他。
“清哥——”
声音被雨撕碎，被风卷走。
幻境在这一刻，碎了。
现实中的沈照月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虚无中，周围是流动的、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冷光。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那种近乎凝滞的悲伤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像是他自己，又不像是他自己的。因为他不是沈清。沈清只是一个没有觉醒前世记忆的凡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曾是仙尊的普通人，所以沈清的情感是封闭的，是迟钝的，是始终没有开窍的木头。直到死的那一刻，沈清都没有意识到陆离对他的感情有多深。
但沈照月知道。因为他是沈照月。他带着两世的记忆醒来，所以他能看懂一切——他能反刍沈清不曾理解的那些细节。那颗糖，那个鸡蛋，那个灌满热水的搪瓷缸子，那句“等你”，那封没回的信，那一句没能接住的“清哥”。
他在幻境里被一个人用尽一生守护过。
而他直到幻境破碎后，才真正看懂。
心口的钝痛不是沈清的——沈清什么都没来得及感受就死去了。这份痛是沈照月自己的，是他作为仙尊，作为千年来从未被这样纯粹爱过的人，在终于看懂这份守护之后，无法偿还的亏欠。
“陆离。”
他在虚空中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应。
远处，那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冷光的另一端，另一个灵魂被弹向了相反的方向——同样是刚刚睁开眼睛，同样是满身冷汗，同样是心口钝痛。
但沈照月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让那股钝痛一寸一寸沉下去，沉进了他冰封千年的心底，压在那一堆残剑碎片之下，与那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糖纸叠在一起。
然后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再无波澜。
幻境是假的。
但那个人是真的。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