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年后，人间客------------------------------------------。，钓竿搁在膝上，鱼线垂进湖里已经半个时辰了，浮漂纹丝不动。他也没动。不是因为耐心好——纯粹是懒得动。，芦苇荡沙沙地响，远处有渔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淡蓝的雾。他靠在竹椅上，斗笠半扣在脸上，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洗了太多次，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从那道裂缝里爬出来，修为尽废，丹田空空。本命法器碎成一把残片，被他熔成了一枚小小的铁指环，套在左手无名指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陆离。”。在斩仙台下的深渊里念过，在爬出裂缝后的第一个夜晚念过，在他用雷劫淬炼本命剑器时念过——那枚铁指环里封着的，是他用残剑碎片炼化时注入的一缕灵力。不多，只够他一击。一击之后，指环便会碎裂。但他等了三年，都没有用出去。。云梦泽是最后一站。这里灵气稀薄，修士不屑来，凡人活得不轻松但很安静。他在湖边租了间废弃的渔家小院，屋顶的茅草重新铺过，墙角的野草没拔。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起，煮茶，钓鱼，煮茶，看书，煮茶。。。沈清活着的时候，熬夜做实验总灌浓茶提神。如今没人催他交研究报告了，茶倒是戒不掉了。。沈照月懒洋洋地抬起钓竿，鱼钩挂着一团水草，淅淅沥沥往下滴水。他把水草从钩上摘下来扔回湖里，重新挂饵，重新抛竿。动作很慢，像是这个世上最不急的人。。，急也修不回来。
他试过。各种办法都试过。云梦泽深处有几味药草按古方能固本培元，但缺了一味主药——应龙血。那东西不是凡间能找到的，偏偏他也不能暴露出丝毫灵气波动。一旦丹田产生灵力波动，那些盯着他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过来。所以三年了，他连一次真正的闭关都没敢尝试。
他现在的这个身体，说白了就是一副空壳。空有千年的记忆和神魂，却没有灵力驱动。整个人像是站在深水的岸边看水面，自己能打出的力道，撑死也就是凡人武者巅峰的水平。
“咳咳——”
风大了些，他偏头咳嗽了两声。不是装的。当初在裂缝里待了太久，那些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冷光渗进了经脉，落下了病根。每逢换季就咳，天一冷手就发僵。前任仙尊如今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被人撞一下，对方可能都会觉得是自己不小心撞了个病人。
但他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歪在水边打盹的钓鱼佬。
他正想着，忽然微微抬起头。
斗笠的缝隙间，他眯起眼看向远处的湖面。有风吹过芦苇丛——不是普通的风。那里面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传来，被湖风吹散了，只剩一点残余。
普通人感觉不到。修士能不能感觉到，要看修为深浅。
沈照月沉默片刻，又咳了一声，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起身，没有去看。只是把钓竿换了个方向，让浮漂漂在水草更密些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是追踪术。灵力探出的方式太熟悉了——以波动为网，以范围为笼，一重锁定范围内所有可疑的气息波动，二重再做定点排查。萧濯独创的追踪手段，二百年前他亲手教的。那时候萧濯还是个认真到近乎偏执的丹童，学什么都拿命去练。有一回为了掌握这门追踪术的灵力收放，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晕倒在他书房门口——怀里还抱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
如今他用这手段来追自己。
真是学得不错。
沈照月放下钓竿，拎起鱼篓——空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隔壁院门口时，孙婆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他就叹气：“小陈啊，你又没钓着。”
“今天鱼不好钓。”
“你天天都说不好钓。”孙婆婆把剥好的豆子往碗里一推，“等下我给你端碗豆腐汤过去，瞧你这脸色，比上个月又差了。”
“不用——”
“什么不用，你看你咳的。年轻人把身体搞成这样……”
沈照月没再推辞。他在这里用的名字是陈渔。“陈”是***的姓，“渔”是他自己随便取的。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孙婆婆问他叫什么，他想了想说姓陈，旁的还没来得及编，正好看到手里的钓竿，就顺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取得挺随便的。
但孙婆婆觉得这名字取得好——你一个天天钓鱼的人，不叫陈渔叫什么？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沈照月把鱼竿靠墙放好，弯腰捡起门口不知谁落的一片树叶——那是凌霄留下的。这片叶子夹在篱笆缝里，叶面朝上，脉络分明，不是被风吹来的。凌霄总是这样留记号，他觉得这样隐蔽。
他不知道沈照月在他第一次留记号的时候就发现了。沈照月只是不说。
他把叶子收好，推门进屋。屋里很暗，他没点灯。借着窗外仅剩的天光倒了一杯凉茶，正要喝，又咳了一声。
这一咳牵动了旧伤——不是指身体上的旧伤，是那些沉在意识深处的。他闭上眼，下意识按了按眉心，让自己不再去想。
但他还是会想。
三年了。幻境里的记忆并没有随时间褪色，反而越来越清晰。他记得那颗糖的味道，记得那个灌满热水的搪瓷缸子，记得那个少年翻过围墙时手背上蹭破的血痕，记得他在大巴车上回头时看到的那个口型——“等我”。
也记得陆离喊出的最后那声“清哥”。
沈照月睁开眼，视线落在墙角的铜镜上。镜子里映出的人，和沈清完全不像。沈清是清俊的、少年的、眉眼间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而他现在这副面容——苍白，疏淡，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一把被磨平了锋芒的旧剑。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太沉了。不是年龄的沉，是那些不曾对人说过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重新把钓具收拾好，检查了一遍门窗。
一切如常。
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把那枚铁指环转了一圈，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虫鸣响起来，和着远处湖水的拍岸。豆腐汤的香气从隔壁飘过来，孙婆婆在哼一首他听不懂的小调。
挺好的。
沈照月想。这种日子能多过一天，就是赚一天。但风停得太快了。那缕追踪的灵气并没有退远，而是像绕了一圈重新锁定了方向，正在缓缓收缩范围。沈照月没有睁眼，只是把呼吸调整得更平了。他知道那不是冲着他来的——萧濯的追踪术还没有越过他当年亲手改进的干扰屏障。但那股波动在湖面上徘徊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不确定的锚点。
找什么。
他没有往下想，指尖轻轻一点，将那枚铁指环压进了掌心。雷劫残余的灵力沉寂在指环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兽。还不到用的时候。
快了。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