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锦书这几日忙得很。
翰林院那边正修撰一部前朝典籍,他是总纂之一,每日早出晚归,回院子时常常已是深夜。
阮苓照例每日备着醒酒汤、热着饭菜,可他连着三四日都没来,那些汤汤水水便只能自己倒了。
第五日夜里,他终于来了。
不是深更半夜,而是傍晚时分,天色还没全黑,院门就被推开了。
阮苓正在灶房做晚饭,听见动静迎出去,就见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个布包,站在院子里。
“爷?”她有些惊讶,“今日怎么这么早?”
陆锦书把布包递给她,淡淡道:“这几日累得慌,想早些歇息。”
阮苓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卷书。
“这是?”
“翰林院的典籍,带回来校对的。”他往正房走,“你替我研墨,帮我抄录几页。”
阮苓愣了愣。
她识字的。
扬州瘦****,不止是床笫之事,琴棋书画都要沾一点,为的是能陪贵人消遣。
她的字写得不算顶好,但也算工整,当初牙婆还夸过她,说这一手字能卖个好价钱。
可跟了他三个月,他从没让她碰过这些。
阮苓把那几卷书抱进正房,摆好笔墨纸砚,又将烛火挑亮几分。
陆锦书已经在书案后坐下,展开一卷典籍,指着其中几页道:“这一段,抄录下来,字迹工整些。”
阮苓应了,跪坐在案侧,拈起墨锭,轻轻研起墨来。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他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陆锦书看了一会儿书,抬眼看了看她。
烛光下,她微微垂着头,研墨的动作轻柔而均匀,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眉眼间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她今年才十八。
“你学过多久的字?”他问。
阮苓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在扬州学过三年,后来被转手了几次,有的主家让学,有的不让。”
“转手了几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数:“四次吧。”
陆锦书皱了皱眉:“四次?你今年才十八。”
阮苓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没有怨怼,也没有委屈:
“爷,扬州瘦马就是这样的。七八岁被买去**,十二三岁开始相看,十四五岁被买走。”
“运气好的,一个主家能留几年;运气不好的,半年就转手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锦书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在爷这儿,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阮苓垂眸想了想,轻声道:“算好的。”
“好在哪?”
“爷不**。”
陆锦书挑眉:“就这?”
阮苓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爷不知道,有些主家**的。有一个,喝醉了酒就拿鞭子抽,抽完了又抱着哭,说舍不得。还有一个,喜欢用香烫人,说是留个记号,下辈子好相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吃什么菜。
陆锦书却听得心里发堵。
他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明白那里面为什么总是空空的——那些东西,大约早就被磨没了。
“研好了。”阮苓把墨锭放下,轻声道,“爷,现在抄吗?”
陆锦书回过神,嗯了一声,把典籍往她那边推了推。
阮苓拈起笔,蘸了墨,低头抄录起来。
她的字果然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婉。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影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陆锦书没再看书,只看着她。
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时骨节泛白;
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对照原文,唇瓣微微翕动;
看着她抄完一页,轻轻吹干墨迹,把纸页整齐地叠好。
“你从前给人抄过东西吗?”他问。
阮苓摇头:“没有。头一回。”
“头一回?”
“从前的主家,有的让陪酒,有的让唱曲,有的……”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道,“没人让抄书。”
陆锦书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阮苓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很温和,带着点她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往后常来抄。”他说,“爷教你认更多的字。”
阮苓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来,不是为了睡她。
他来,让她抄书,说教她认字。
这和从前那些主家不一样。
……
不对。
阮苓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
他只是一时兴起,就像逗一只猫、赏一朵花。
明**回了翰林院,和那些同僚说起今晚,大约只是轻飘飘一句“让那玩意儿抄了几页书”。
她是个玩意儿。
玩意儿不能有这些有的没的念头。
阮苓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抄书。
可那一点轻轻的碰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飘飘悠悠的,不肯沉底。
夜深了。
阮苓抄完了三页纸,手有些酸,却不敢停。
陆锦书还坐在对面看书,她不能先睡。
“够了。”陆锦书忽然说。
她抬起头,见他合上书卷,看着她道:“今夜就到这里,睡吧。”
阮苓应了,收拾好笔墨纸砚,又去打了温水来,伺候他洗漱。
陆锦书由着她伺候,忽然问:“你平日夜里做什么?”
阮苓正替他拧帕子,闻言想了想:“绣花,做针线,有时候发呆。”
“发呆?”
“嗯。”她把帕子递给他,“院子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事做,就坐着发呆。看天,看树,看麻雀。”
陆锦书擦了脸,把帕子还给她,忽然说:“明日我让人送几本书来。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阮苓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说。
“多谢爷。”她轻声说。
陆锦书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谢什么,你替爷抄了书,爷赏你的。”
阮苓垂下眼,没说话。
又是赏。
可这回的赏,好像和银子不太一样。
熄了灯,两人并排躺着。
阮苓蜷在他身侧,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他在身边,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她却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影,想着那些书。
他会送什么书来呢?诗词,还是话本?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书了。
上一次看书,还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在扬州,牙婆让她们读《女戒》《列女传》,说是嫁人后用得上。
后来被转手了几次,再没人让她看书。
阮苓轻轻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他的侧脸。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舒展着,比白日里温和许多。
薄唇微微抿着,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是傍晚没修剪干净。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
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
想了就会不安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他会送什么书来呢?
翌日一早,陆锦书便走了。
临走时,他又叮嘱了一句:“书下午就送来。”
阮苓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这一日,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洒扫的时候,扫帚停在门槛边半天没动。
绣花的时候,**了手指好几次。
做饭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可就是忍不住。
下午,果然有人送书来。
是陆锦书的那个长随,抱着五六本书,放在正房的桌上。
阮苓送走了人,回来看着那摞书,竟有些不敢伸手去翻。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下来,一本一本翻开。
有诗集,有词话,有一本前朝的话本故事,还有一本《列女传》。
看到《列女传》时,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是了,这才是他该送的书。
让她看书识字,是恩典。让她读《列女传》,是本分。
阮苓把《列女传》放在最上头,又把其余几本摞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一角。
她会看的。
看《列女传》。
看那些贞洁烈妇的故事,学着怎么做个安分的玩意儿。
可那话本故事……她也想看看。
就偷偷看一眼。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看一眼。
阮苓把那个念头压下去,起身去做晚饭。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暮色四合。
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着米,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往后常来抄。爷教你认更多的字。”
不是“爷赏你”,是“爷教你”。
阮苓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只是水汽罢了。
一定是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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