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锦书一连三日没有来。
阮苓起初还日日盼着,早起梳头时总要往门外多看几眼,做枣泥糕也比平日更用心些。
后来便渐渐死了心,只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早起洒扫,午后绣花,傍晚对着院里的枯枝发一阵呆,天黑便睡。
**日夜里,她被叩门声惊醒。
是陆锦书的贴身长随,来传话的:“阮娘子,爷今夜过府,备些醒酒汤。”
阮苓应了,披衣起身,拢了拢头发便往灶房去。
醒酒汤煨上时,院门被推开了。
她迎出去,却见陆锦书被两个小厮搀着,脚步虚浮,满身酒气。
月色下,他的衣袍有些凌乱,领口沾着不知名的脂粉,唇边还有一抹淡淡的红痕。
大约是哪个女子的口脂,没擦干净。
阮苓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从他腋下接过半边身子。
“我来。”
两个小厮如释重负,把人交给她便退下了。
陆锦书醉得厉害,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踉跄着往里走。
她生得单薄,被压得险些摔倒,却咬着牙把人扶进了正房,安置在榻上。
“爷,醒酒汤马上好。”她轻声说,想抽身去灶房。
手腕却被攥住了。
陆锦书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嫌弃爷身上脏?”
阮苓垂眸:“不敢。”
“不敢?”他手上用力,把她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闻见什么了?”
她闻见了。脂粉香,酒气,还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闻见了。”她老老实实地答。
“什么感觉?”
阮苓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爷是**命官,应酬多,是常事。”
陆锦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放声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笑得阮苓心里发毛。
“常事?”他收了笑,眼神冷下来,“你倒是大度。”
阮苓跪坐在榻边,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陆锦书靠回引枕,闭上眼,声音懒懒的:“这三日,我去的是勾栏院。那边有个新来的姐儿,唱曲儿唱得好,解语花似的,会哄人。”
阮苓的手指微微蜷缩,攥住了裙摆。
“比你会来事儿。”他补了一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出细小的噼啪声。
阮苓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半晌,她轻声开口:“那……爷往后还来么?”
陆锦书睁开眼,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不真切她的神色,只看见唇抿得有些紧,像在忍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他问。
阮苓抬起眼,那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藏住了:“爷来,苓儿高兴。爷不来,苓儿……等着。”
陆锦书嗤笑一声:“等着?等一辈子?”
她没答话,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轻得像叹息,软得像哀求,偏偏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执拗。
陆锦书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初刚把人接来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比现在还乖,乖得像个提线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过去,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却好像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不透那是什么。
但看不透的东西,总让人想多看几眼。
“醒酒汤呢?”他忽然问。
阮苓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在灶上煨着,我去端。”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明日我不走了,多留几日。”
阮苓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灶房里的醒酒汤已经熬得恰到好处,她盛进碗里,端着往回走。
穿过院子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又圆了几分。
来这个院子三个月,月亮圆了三回。
头一回,是他头一次留宿,她紧张得一夜没睡。
第二回,他来了两日便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第三回,就是今夜。
阮苓低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她端着醒酒汤进屋时,陆锦书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眉心蹙着,大约是酒喝多了难受。
她把汤碗放在小几上,轻手轻脚地替他褪去外袍、靴袜,又用温水拧了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残酒、唇边那抹碍眼的口脂。
擦到嘴边时,他忽然动了动,攥住她的手腕,嘴里含糊地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阮苓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继续擦。
擦干净了,替他盖好被子,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清俊的脸出神。
长得好,家世好,探花郎,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守着她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他换下的衣袍。
明日还要浆洗。后日还要做枣泥糕。大后日……
大后日的事,大后日再说。
她先把今日过完。
翌日,陆锦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头还有些疼,嗓子干得冒烟。
他刚动了动,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便递到唇边。
阮苓跪坐在榻边,端着碗,轻声道:“爷,趁热喝。”
他接过来,一口气饮尽,把碗还给她。
阮苓接过碗,又递上一盏温茶,给他漱口。
伺候得细致妥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锦书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问:“昨夜我说了什么?”
阮苓正在叠衣袍的手顿了一顿,轻声道:“爷说勾栏院的姐儿唱曲儿唱得好。”
“还有呢?”
“爷说……比我会来事儿。”
陆锦书挑眉:“就这些?”
阮苓垂着眼,把叠好的衣袍放进柜里:“就这些。”
陆锦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我喊了别人的名字吧?”
阮苓的手一僵,柜门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把柜门关好,才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爷喊了谁?苓儿没听清。”
陆锦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站在晨光里,眉眼低垂,温驯得像一只不会反抗的羊。
可他总觉得,这只羊的眼里,藏着点什么。
“过来。”他说。
阮苓走过去,在他榻边跪下。
陆锦书抬手,抚上她的脸。她的皮肤细腻光滑,触手温软,让人想多揉两下。
“生气了?”他问。
阮苓摇头:“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苓儿没有资格生气。”
陆锦书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微微用力,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你是想告诉我,你知道自己的本分?”
阮苓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他的倒影。
“苓儿知道。”她说。
陆锦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下巴会被捏碎。
然后他松开手,忽然笑了。
“好。”他说,“既然知道本分,那爷就再教教你。”
他指了指小几上的茶盏:“端茶来。”
阮苓起身,端了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陆锦书没接,只是看着她:“勾栏院的姐儿,端茶的时候眼睛会说话。你会不会?”
阮苓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抬起眼时,那双眼眸里便多了几分水光,盈盈地望着他,像受了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
陆锦书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他接过茶,一饮而尽,把空盏递还给她,“阮苓啊阮苓,爷真是小瞧你了。”
阮苓垂首,不接话。
陆锦书靠在引枕上,看着她收拾茶盏的背影,忽然说:“后日是我母亲的寿辰,我要回老宅住几日。”
阮苓嗯了一声。
“夫人也会去。”
阮苓的手又顿了一顿。
夫人。
她听说过,是陆锦书的正妻,姓沈,出身清河的沈氏,门当户对。
成亲三年,无所出,但陆家没有二话,因为沈氏的父亲是礼部侍郎。
阮苓继续收拾茶盏,动作如常,连呼吸都没有乱。
“夫人知道你。”陆锦书忽然说。
阮苓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惶。
陆锦书看着那丝惊惶,满意地笑了:“别怕。夫人不是那等善妒的,容得下你。只要你别不安分,没人会为难你。”
阮苓慢慢跪下来,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
“苓儿谢爷庇护。”
陆锦书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惜。
“起来。”他说。
阮苓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陆锦书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只要你乖乖的,爷不会亏待你。”
阮苓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些日子,爷让人送几匹好料子来,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多谢爷。”
“想吃些什么?让人买了送来。”
“爷安排就是。”
“乖。”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昨夜那些刺人的话,好像从来没有说过。
阮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她小时候被牙婆**时,就学过这个道理。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只知道疼的时候哭,甜的时候笑。
后来被打得多了,吃得甜枣也多了,她才慢慢明白,巴掌和枣,从来都是一个人的手给的。
那个人让你疼,也让你甜。
你躲不开巴掌,也舍不得甜枣。
所以就只能受着。
阮苓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膛。
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又飞过,扑棱棱的,飞得自由自在。
她没有睁眼看。
看了也没用。
她又没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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