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许念蹲在地上擦那只存钱罐。
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手里的抹布仔细过它的耳朵、鼻子、卷曲的小尾巴，每一道釉面的纹路都不放过。
这只胖猪模样的存钱罐跟了她十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老家那间漏雨的出租屋到现在这间十八平的合租单间，一直都在。
它的肚子很沉，塞满了硬币和皱巴巴的纸钞，每一分钱都是她从嘴里省下来的。
同事点三十块的麻辣烫，她吃八块钱的挂面配老干妈。
省下的二十二块折成一个小纸卷，从投币口塞进去，听见那一声“叮”的脆响，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才能稍稍松开。
只有这一个声音能让她安心。
别的都不行。
别人的甜言蜜语不行，承诺不行，什么“我养你”什么“有我在”，统统不行。
她十二岁就明白了，世界上所有的好听话都是纸糊的，淋一场雨就烂了，只有攥在手里的钱是真的。
擦完存钱罐，她把它放回床头那个固定的位置，正对着门，每天睁眼看见的是它，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也是它。
**走的那年，她十二岁。
宫颈癌，中期，不是不能治。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整个下来费用大概八万块。
那是十二年前，**在菜市场帮人杀鱼刮鳞，一个月挣一千二。
家里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三千。
许念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面，攥着**那个打了补丁的人造革钱包，翻来翻去，四百七十二块三毛。
她站在那里翻了三遍，数了三遍。
四百七十二块三毛。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脑子里，十二年过去，摸一下还是疼的。
那天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到干呕，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蹲下来拍她的背。
两个月后**走了，临走前瘦成了一把骨头，攥着她的手说念念头不疼了，妈妈去天上就不疼了，你好好读书，好好活。
她知道**骗她。
**疼，整夜整夜咬着枕头不敢叫出声，怕吓着她。
从那以后许念就落下了一个毛病——也不算毛病，她管它叫活着的规矩。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扣掉房租、水电、话费、最低限度的伙食费，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工资卡之外她还有一张存折，定期把卡里的整数转进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往外取。
同事问她借钱，她说不借。
朋友约她周末逛街喝奶茶，她说不去。
公司团建AA制吃火锅，她说我不饿你们去吧。
不合群，抠门，怪人。
她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她。
无所谓。
反正饿的时候没有人会替她吃饭，冷的时候没有人会替她加衣服，生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替她疼。
别人说什么，值几个钱。
她父亲走的那年，她六岁。
不是死了，是跑了。
那个男人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苦力，有一天突然说去买烟，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老家的人说，他跟一个开小饭馆的寡妇跑了，跑到了南方，连一张纸条都没给她们娘俩留下。
**那时候刚查出来**肌瘤，舍不得花钱做手术，硬撑着每天凌晨四点去菜市场杀鱼。
冬天杀鱼，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被鱼鳞和冰水反复割开，怎么都好不了。
许念六岁就会站在小板凳上淘米煮饭，因为**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画面，是**坐在床沿上，对着那个男人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上的人穿着褪色的蓝布工装，咧着嘴笑，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
**看一会儿，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一会儿又翻过来。
翻过来，又扣过去。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把那张照片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回头看见许念站在门口，就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许念六岁不懂什么叫抛弃，但她记住了那个笑。
长大以后她才明白，那个笑的意思是一个人在世界上所有的退路都被抽走了，只能往前走。
后来**查出了宫颈癌，许念跪在医院走廊里给那个男人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打错了。
她又打了一遍，对方直接关机了。
许念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血印子。
她没有哭。
她从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