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于幽微，许你长久------------------------------------------，视线还是模糊的，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投胎转世这件事。。，凡是有冤屈的地方，她从不缺席。，香火不断，信徒遍布九州。，最后死在了同道的围剿之下。。，然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开始哭。“哇——”，又尖又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公主又哭了，快请奶娘！”，凤仪宫都被她一声啼哭搅得鸡飞狗跳。“闭嘴”，发出的声音却是软绵绵的哼唧。。。。
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还没聚焦，先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龙涎香。
紧接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凑了过来。
头发散着，大约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怎么了？
”姜桓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抱着她的动作却小心翼翼。
“饿了吗？还是尿了？”
云酒：“……”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堂堂镇酒天师，竟然被人问是不是尿了？
云酒想翻个白眼，奈何眼皮太重，只能愤愤地吐了个泡泡。
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这个怀抱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像上辈子师父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粗糙的掌心裹住她的小手，说“丫头，跟师父走”。
云酒安静下来，不再哭了。
她把脸埋进姜桓的胸口，闻着龙涎香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开局还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姜桓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这个婴儿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种力量很微弱，若有若无。
但姜桓就是感受到了，从她抓住他手指的那一刻起，那种力量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和这个孩子连在了一起。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隐约感知到她的情绪。
比如现在。
他觉得这个孩子在……无语？
姜桓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他一定是最近操劳过度，脑子出问题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丫头还没名字。
按祖制，皇子皇女的取名要经过宗正寺，要合八字，要查族谱，要避圣讳，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但姜桓等不了那么久。
他抱着女儿在产房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十个名字，却总觉着哪一个都配不上她。
他回头对苏万福说。
“去把《诗经》《楚辞》还有《周易》都给朕搬到御书房来”
苏万福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公主才刚出生，取名的事不急，先让乳娘抱回去歇着吧？”
“谁说朕要现在取？”
姜桓低头看了怀里的女儿一眼，语气理直气壮。
“朕就是先看看，怎么，朕看书还要你批准？”
苏万福嘴角抽了抽，没敢再接话。
后来的事实表明，皇帝说的“先看看”是一种相当委婉的说法。
之后三天里，姜桓翻遍了皇家藏书阁中所有与命名有关的典籍。
从《周易》翻到《尔雅》，从《诗经》翻到《楚辞》，御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三个通宵。
皇**晨醒来时见姜桓在她的卧榻旁，有些意外。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等会还要上朝呢”
“朕把名字取好了”
姜桓坐到床边，从袖中取出那张宣纸展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皇后接过宣纸，轻声念道：“奺微，姜奺微。”
“奺字，从女从久，《广韵》里说此字为女子人名用字。
但朕取其‘久’之深意——
长长久久，福泽绵长。”
姜桓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夭折的、早逝的、半路折戟的，朕不想朕的女儿也这样。朕要她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得比朕还久。”
沈蘅听出了丈夫话里的用意，眼眶微微泛红：“那‘微’呢？”
“微——”姜桓沉吟片刻
“《礼记》有云：‘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微者，幽微也，精深也。又有‘见微知著’之说。朕这女儿，朕看她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婴儿，目光深邃而温柔。
“她那双眼睛，不像一般的婴孩那样浑浊茫然。倒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似的，沉甸甸的。朕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朕觉得，她担得起这个‘微’字——
入于幽微，而出于广大。”
皇后听着，忽然轻笑一声：“陛下这些年在朝堂上批折子，也不见用这么多典故。”
“那能一样吗？”姜桓理直气壮，“那些折子，批个‘准’字就够了。给女儿取名，那是一辈子的大事。”
他说着，伸手轻轻戳了戳婴儿肉嘟嘟的脸颊。
姜奺微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正好拍在皇帝的手指上。
姜桓顿时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脸上的表情从帝王威仪变成了欢喜。
“你看，”他压低声音对皇后说，“她在跟朕击掌。”
皇后笑得无奈又温柔，将宣纸仔细收好，道：“明日便让内务府记档吧。
只是这‘奺’字生僻了些。”
姜桓不以为意，“朕的女儿，名字生僻些怎么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拿这名字做文章，说朕不遵祖制、取名乖僻——
那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脖子比朕的刀硬。”
皇后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便也不再说了。
姜桓心里知道这个名字确实太重了，重到不像一个公主的名字。
但他就是忍不住。
但在他第一次看到她那双沉静得不似婴儿的眼睛时，他就知道，她不会是那种养在深宫、嫁人联姻、在富贵中老去一生的寻常公主。
他的小九，注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名字的事，朕意已决。”
姜桓道，“不过还未取小名，阿蘅可有想法。”
“小名就叫久久吧。”皇后轻声说，“长长久久的久。”
姜桓眉眼一弯。
他低下头，凑到女儿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久久，父皇的久久。”
襁褓中的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亮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只持续了一瞬，婴儿便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姜桓怔了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一宿没睡产生了幻觉。
次日一早，内务府正式记档
九公主赐名“奺微”，行辈从“女”不从“玉”，以示独特。
取名的事在朝堂上果然引起了一场风波。
宗正寺卿王阁老率先发难，说九公主的名字不合祖制——
“奺”字乃生僻古字，既非辈分用字，又无先例可循，贸然用之，恐不妥当。
礼部尚书也跟着附和，说公主取名当以柔美端庄为上，“奺微”二字太过孤峭，不利于公主日后婚配。
姜桓坐在龙椅上，听他们说完，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王阁老，您孙女叫什么名字？”
王阁老一愣：“臣孙女名唤——名唤婉仪。”
“婉仪，好名字。”
姜桓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朕问您，您孙女的名字是您取的吗？”
“正是。”
“那您给孙女取名的时候，需要朕批准吗？”
王阁老脸色一白：“这——自然不需要。”
“那不就是了。”
姜桓往龙椅上一靠，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朕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祖制？
朕改过的祖制还少吗？不差这一条。”
****鸦雀无声。
姜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殿中诸臣。
“九公主之名，朕心已定，日后谁再敢拿她的名字做文章，朕就让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再来上朝。”
从此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唯有太傅沈鹤云——皇后的亲兄长，姜奺微的舅舅——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对身边人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奺微，久微，圣意或不在长长久久，而在——
微而不显，显而必彰。”
没人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他也没再多解释。
而当事人姜奺微，此刻正被乳母抱在怀中。
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念起来还挺顺耳的。
奺微。
比起她前世那个直接以酒为名的道号，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她喜欢这个名字。
消息传回后宫的时候，皇后正抱着姜奺微在窗边晒太阳。
她听宫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朝堂上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对怀里的女儿说
“你父皇这个人，在外面说一不二，回了后宫却连给你换个尿布都要手忙脚乱。”
怀里的婴儿没有回应，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后来很多年以后，当姜奺微已经不再是九公主，而是大晟王朝的第一位女帝时，她依然记得母亲怀抱的温度和那句轻轻的话——“小名就叫久久吧。”
九久。
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