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万香之巅  |  作者:匪叹风尘气  |  更新:2026-05-01
一品------------------------------------------。,也不是灶台上炖肉的那种浓香。是更原始的、带着血腥气的、像是刚宰杀完牲畜之后的那种——温热的内脏气息混着新鲜血肉的甜腥。。,照在我的脸上,刺得我又闭上眼。但那股肉香还在,而且越来越近。。,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就这儿。”。“老**死了三天了,屋子闲着也是闲着。先把东西放这儿,回头再来拿。里头不会有人吧?有个屁的人。这村子就剩七八户了,都老得走不动道。年轻的早跑光了。”。,比之前更多。我眯着眼看向门口,两个男人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楚——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肩上扛着半扇猪肉,肉香就是从那儿来的。高瘦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沾着血。。,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厌恶。
“你谁啊?”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认出了他身上那股油腥味。
王屠户。
三天前说我是偷肉贼、把我爹捆了扔进乱葬岗的那个王屠户。
他现在扛着那半扇猪肉,出现在一个死人住过的屋子里,告诉他的同伴“先把东西放这儿”。
原来那半扇猪肉不是丢了。是他自己私吞了。然后栽赃给了我。
“问你话呢!”王屠户把猪肉往地上一扔,朝我走过来,“你是哪家的?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
腿有点发软,但站得住。
“你不认识我了?”我说。
王屠户凑近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瞪大了。
“沈家的那个……你不是在乱葬岗吗?”
“托你的福。”我说,“没死成。”
王屠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成了那种街面上横着走的人的嘴脸——嘴角往下撇,眼睛眯起来,下巴微微抬起。
“没死就赶紧滚。这屋子现在归我了。”
“这屋子是老**的。”我说,“她刚死。”
“她死了就是无主的。无主的就是大家的。谁先占着就是谁的。”王屠户拍了拍腰间的刀鞘,“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里正告我。但你得先有命走到镇上。”
高瘦的那个屠户——我没见过,大概是王屠户从别处请来的帮工——站在门口没动,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油腥味。是一种更危险的味道。像铁锈,但不是铁锈。像**,但不是**。
是杀意。
“楚香凝。”我在心里喊她。
“我在。”她的声音在鼻腔里响起来,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能打过他们吗?”
“你现在连一品都不是。”
“那就是不能?”
“不。‘不能’的意思是‘现在不行’。你是连‘现在不行’都谈不上。”她说,“你连最基本的战斗香术都没学,拿什么打?拿你鼻子里的干草味戳他眼睛?”
“…………”
“但是。”她顿了顿,“你也不需要打。”
“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让他不敢打你。”
王屠户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比我高半个头,身上的油腥味浓得像一堵墙,压得我的鼻腔有些发闷。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自己滚出去。还是我帮你?”
我看着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底气。是因为楚香凝说“你不需要打”,我想看看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三。”王屠户开始倒数。
“二。”
“一。”
他的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楚香凝的声音在我的鼻腔里炸开了。
不是说话,是气息。
她之前一直在我鼻腔里维持着淡淡的檀木松脂冰雪,像一个安静的**。但这一刻,她把那股气息猛地放大了——不是放大一倍两倍,而是像有人在她自己的香库里打开了一道闸门。
檀木的气味从淡淡的**变成了浓烈的实体。
不是“闻起来像檀木”。是檀木本身。
像是有人把我整个人塞进了一个檀木**里。那种厚重而苦涩的木质香气,浓到几乎可以触摸得到,浓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但这只是我的感受。
王屠户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开始发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身上——”他指着我的手在抖。
“怎么了?”高瘦屠户也退了半步,手里的刀举了起来。
“他身上的味道——”王屠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横着走的腔调,而是像见了鬼一样,尖锐而扭曲,“是檀木——不对——是棺材的味道——”
我愣住了。
他闻到的不是檀木。是棺材。
同样的气味,在我这里是沉静厚重的檀香,在王屠户那里却是棺材的腐臭。
“感知的差异。”
楚香凝的声音在我意识里响起来,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同样是檀木的气味,有人闻到的是寺庙,有人闻到的是棺材。他的心里有鬼,闻到的就是鬼。”
“你怎么做到的?”我在心里问她。
“我把我的气息放大了。他的鼻子没有你灵,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气’的压迫感。至于闻到什么——取决于他自己的认知。”
王屠户已经退到了门口,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是人是鬼?”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楚香凝刚才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她在替我做事。她主动放大了自己的气息,帮我吓退了王屠户。
她是被封印在这片土地下面的万香之祖。
她帮我这个忙,会不会有什么代价?
“别想太多。”楚香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在这封印里待了一万年,偶尔动一动对我来说是好事。封印松了之后,我本来就能往外散一丝气息。只是刚才散得多了一点。”
“散得多了一点会怎样?”
“封印会补回来。”她说,“补的时候会有一点疼。”
“你会疼?”
“你以为我没有感觉?”
我没再问了。
王屠户还在门口发抖。
高瘦屠户已经跑到了院子里,刀掉在地上都没捡。
“滚。”我说。
只有一个字。
王屠户像是得到了赦免一样,转身就跑。肥胖的身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院门外。
猪肉还在地上。
那半扇用我的命栽赃来的猪肉,现在丢在了这间破屋子的地上,血水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甜腥。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门闩已经烂了,只能拿一根木棍顶住。
做完这些,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软了。
不是饿的。是怕的。
刚才的事发生得太快,我没有时间害怕。现在王屠户走了,恐惧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打死了我娘。
他差点害死我。
他刚才站在我面前,拳头攥紧,如果楚香凝没有出手,他现在已经把我打趴在地上了。
“你在怕什么?”楚香凝问。
“怕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在怕你自己。”她说,“你怕你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希望我杀了他。”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王屠户退到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快滚”,而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弄死你”。虽然我根本没有能力弄死他。
“修炼香道的人,首先要过的不是资质关,是心性关。”楚香凝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你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包括他们的恶意、贪婪、杀心。这些东西会反过来影响你。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会被这些气味吞掉。”
“那我该怎么控制?”
“等你吃完饭再说。”
她说完,那股檀木的气味又缩了回去,恢复成了淡淡的**。
“那半扇猪肉你打算怎么办?”楚香凝问。
我看着地上那半扇猪肉。
血水还在往外渗,肉的颜色很新鲜,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猪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肉质的纹理清晰可见。
三天没吃东西的人,看见这样新鲜的肉,胃会替大脑做决定。
我的胃已经在叫了。
但没有锅。没有火。没有盐。
生肉我不能吃——不是我怕腥,而是生肉里可能有病,吃了会拉肚子,拉肚子会脱水,脱水会死。
死了就没有然后了。
“找个有火的地方。”我说。
“村东头第三家,有个老头在生火做饭。他已经闻到你这边的肉香了,正在往这边走。”
“他会帮我?”
“不会。”楚香凝说,“他会抢你的肉。”
“那怎么办?”
“你闻一下那块肉。”
我走过去,蹲下来,凑近那半扇猪肉。
新鲜的猪肉有一股淡淡的甜腥。不是腐烂的那种臭甜,而是血液里含的铁元素带来的那种、类似于金属的、干净的血腥味。
但在那层血腥味底下,还有一层味道。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楚香凝刻意让我去闻,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层酸味。
像是什么东西在肉里慢慢发酵。
“这不是正常的肉。”楚香凝说,“这头猪在宰杀之前已经病了。肝有问题。吃起来没事,但放不住。再过一天就会臭。”
“所以王屠户急着把它放到这里来?”我说,“因为他知道这肉放不久,想先藏起来,等找到买家再处理?”
“对。”
“那他还要栽赃给我偷肉?就为了半扇病猪肉?”
“对他来说,你不是人。”楚香凝的语气很平,“你是一张可以用来掩盖谎言的嘴。他需要找个人背锅,你刚好在。”
我盯着那半扇猪肉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来。
“那这肉不能吃了。”
“你能忍住?”
我沉默了几秒。
胃在叫。很响。
但我刚才闻到了那层酸味之后,食欲就消退了一大半。不是因为觉得恶心,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看起来是好的,闻起来也是好的。但往下闻一层,就是坏的。
人心也是这样。
“我去村东头。”我说。
“你不是说那个老头会抢你的肉?”
“我不带着肉去。”
“那你用什么换他的食物?”
“我帮他干活。”
楚香凝沉默了一瞬。
“你身上什么活都干过?”她问。
“劈柴、挑水、喂猪、扫院子、修屋顶、掏**。”我数了数,“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能干。”
“那你不识字?”
“认识几个。我娘教过我。”我说,“她嫁给我爹之前是读书人家的丫鬟,跟着小姐学过一些。”
“**是个好人?”
“嗯。”
“可惜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说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可惜”是指我娘死了,还是指我娘嫁给了我爹。
也许都有。
---
村东头第三家。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面前架着一口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水刚烧开,冒着白蒙蒙的蒸汽,蒸汽里带着米汤的香味。
很淡的米汤。
大概只有一小把米,煮了一大锅水。
老头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见我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不是这村的。”
“不是。”我说,“我从北边来。”
“北边?乱葬岗那边?”
“嗯。”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麻木。
“你是沈家那个孩子?”他问。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长得像**。”老头说,“**小时候跟你爹嫁过来的时候,我见过她一面。没多久就听说***了。”
他顿了顿。
“你也差点***吧。”
我没有回答。
“过来。”
老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锅边蹲下来。
老头从锅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米汤。米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缺口,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
他递给我。
“喝吧。”
我接过碗。碗很烫,烫得我手指发疼,但我没有松手。
“你不问我拿什么换?”我说。
“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老头说,“你拿什么换?”
“我可以帮你干活。”
“我这把老骨头,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能有什么活给你干?”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荡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喝吧。一碗米汤不值钱。”
我端着碗,没有喝。
“怎么了?”
“你锅里就这一碗。”我说,“你喝了没?”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你这孩子,鼻子比狗灵。锅里确实就这一碗。但我早上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红薯。”老头说,“两个小红薯。够顶一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有些浑浊,但里面的光很正。不像王屠户那样飘忽不定,不像我爹那样凶狠暴戾。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什么好事的、老实人的眼睛。
我喝了那碗米汤。
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他吃过红薯。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喝,他会觉得我看不起他。
米汤很淡。淡到几乎没什么味道。但那几粒米在嘴里嚼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实在的、粮食的甜。
这是我三天来吃的第一口东西。
米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暖意从胃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热了。
“你还剩多少米?”我放下碗问。
“小半缸。”老头说,“省着吃,能撑到秋收。”
“秋收还有两个月。”
“够了。”
“你一个人住?”
“老伴去年走了。儿子三年前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过。”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那种语气。
不是不痛。是痛太多了,痛习惯了,就变成了一种麻木。
“我帮你把屋顶修一下。”我说,指了指他屋子。
屋顶上有一个不小的洞,大概是大风掀掉了好几片瓦。之前我从远处看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走近了才发现。
“你会修?”
“在我们家,什么都是我来。”
老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我。
“你吃了我的米汤,就想用修屋顶来还?”
“不是还。”我说,“是顺便。”
老头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行。你修吧。瓦片在屋檐下面堆着,梯子靠在墙根。”
---
修屋顶花了半个上午。
我把梯子架好,爬上屋顶,把破掉的瓦片一片一片揭下来,换上新的。有些地方的椽子已经烂了,我又从老头柴堆里找了几根直一点的木条,用斧头砍成合适的长度,用钉子钉上去,再铺瓦。
这些事情我做得很快。不是因为熟练——虽然确实熟练——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嗅觉在帮我。
换瓦的时候,我能闻到椽子下面的气味。好木头的气味是干的、硬的、带一点松脂的清苦。烂木头的气味是湿的、软的、带着霉腐的甜。哪根椽子该换、哪根还能用,我一闻就知道,不需要用手去按,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这就是修炼香道的‘辨’。”楚香凝的声音在我意识里响起来,“虽然你还没正式练,但你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用了。”
“这也算?”
“怎么不算?‘辨’的根本目的,就是从气味中获得信息。你现在用嗅觉判断木头的干湿好坏,和以后用嗅觉判断敌人的毒药阵法,本质是一样的。”
我踩在屋顶上,阳光照在脸上,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鼻子里全是气味——瓦片上的青苔味、木头的松脂味、钉子的铁锈味、老头在下面烧水的柴火烟味。
每一种气味都清晰可辨。
不再是一团糊在一起的东西,而是独立的一根根线条。
这是因为昨天练了“呼气留香”吗?
“不全是。”楚香凝说,“是因为你吃了东西。你的身体有能量了,你的感知力会自然地恢复一些。等你吃够东西、睡够觉、练够功,你的感知范围会慢慢扩大的。”
“能扩到多远?”
“急什么。”她说,“先把眼下的事做好。”
我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老头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他仰头看了看修好的屋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然后他转身进屋,端了一碗东西出来。
是粥。
不是早上那种清得像水的米汤,而是真正的粥。米粒熬开了花,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野菜的叶子。
“你锅里不是没米了吗?”我说。
“还有一把。”老头说,“藏在缸底下的。”
“那你——”
“我吃红薯。”
他递过碗来,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我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粗糙。干裂。骨头硬得硌人。
那碗粥我没有推辞。
不是因为不客气,是因为我知道,推辞是对他好意的浪费。
我蹲在门槛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那种烫是好的,是活着的人才感受得到的。
老头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抽着旱烟,看着我喝粥。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楚香凝。”我在心里喊她。
“嗯。”
“你说过九品之后帮我解开封印。那九品之前,我能帮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那你不亏吗?”我说,“你教我修炼,我什么都不用回报?”
“你现在确实什么都不用回报。”她的声音像一缕烟,在我鼻腔里缓缓飘着,“等你修炼到能回报我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你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
“因为说全了你也听不懂。”
她说完,那股檀木的气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笑。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老头。
“谢谢。”
“不用谢。”老头接过碗,“你这孩子,不像你爹。”
“我知道。”
“你像**。”他说,“**也是个知道好歹的人。”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像。
我娘是好人。她善良、温柔、逆来顺受。她被我爹打了十年,从来没有还过一次手,没有骂过一句脏话。
——我不会像她那样活着。
“该走了。”楚香凝说。
“去哪儿?”
“回乱葬岗。”
“回去干嘛?”
“修炼。”
“不能在别处练?”
“你在别处能闻到我吗?”
她说得对。
她的气息是从地下的封印里渗出来的,只有在乱葬岗那片区域,我才能闻到她的存在。离开那里,我的鼻腔里就没有檀木、没有松脂、没有冰雪了。
“等我一下。”我跟老头说。
“嗯?”
我回到那间有猪肉的屋子——就是昨晚睡觉的那间。
半扇猪肉还在地上。血水已经渗干了,肉的表面开始发干,酸味比早上浓了一点。
我从灶台上找了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从那半扇猪肉上割下整整一条后腿肉。
大概有七八斤。
然后我提着肉回到老头家。
“拿着。”我把肉放在他门槛上。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坨肉,又抬头看了看我。
“哪来的?”
“王屠户丢的。”
“他会回来找。”
“他不会回来了。”我说。
今天早上那出戏之后,王屠户大概再也不敢靠近这片区域了。他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但那股“棺材味”已经把他吓破了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肉收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需要。我看得出来,他的米缸已经空了,红薯也撑不了几天。秋收还有两个月,这七八斤肉省着吃配着野菜吃,能撑一阵子。
“谢了。”老头说。
“不用谢。”我说,“算是粥钱。”
老头拿起肉,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槛外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倒是大方。”楚香凝说,“那可是七八斤肉。”
“又不是我的肉。”
“那是谁丢的?”
“王屠户丢的。王屠户欠我的。”
“你要是把整扇都拿去给老头,那老头就能撑到秋收了。”
“拿不了那么多。”我说,“太重了。”
楚香凝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觉得她笑了一下。
不一定是用嘴笑的。也许是用气息。
---
回到乱葬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把整片荒坡照得像着了火。
白骨、碎石、枯草、烂棺材板,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看起来不像乱葬岗了,像是什么古老的遗迹。
“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楚香凝说。
“这里哪有什么干净的地方。”
“你右边三步,有一块大石头。”
我走过去,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表面被风刮得很光滑,上面没有白骨,没有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坐上去。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现在,我要教你真正的第一课。”
楚香凝的声音变得正式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而是像是一个老师在开始一门重要课程之前的宣告。
“修炼香道的核心,不是闻,不是辨,不是引,不是用。”
“是存。”
“存?”
“对。存。”她说,“你能在你的鼻腔里存多少香,决定了你的下限。你能在你的身体里存多少‘气’,决定了你的上限。”
“鼻腔和身体?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楚香凝顿了顿。
“鼻腔是容器。身体是炉鼎。”
“容器用来存储香气。炉鼎用来炼化‘气’。”
“香气存得越多,你能使用的招式就越多。‘气’炼得越强,你的感知范围就越大,你能调动的天地之力就越强。”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攒香。”
楚香凝说。
“从你自己身上攒起。”
“你闻得到你自己的气味吗?”
我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鼻腔里有干草、灰尘、阳光晒过石头的温热、远处松林的清苦、还有楚香凝的檀木松脂冰雪。
但没有我自己的甜木香。
“闻不到。”
“因为你的鼻腔和身体之间有隔阂。”她说,“你自己的‘气’发源于你的丹田,但你的鼻腔感受不到丹田的存在。你需要打通这道隔阂。”
“怎么打通?”
“用呼吸。”
“又是呼吸?”
“对。但不是昨天那种‘呼气留香’。”楚香凝说,“是‘吸气引气’。”
“深吸一口气。不要从外面吸,从里面吸。”
“里面?”
“你的丹田。”她说,“你的丹田里有一团气。它本来就存在,只是你以前感觉不到。现在你试着去感觉它——不是用鼻子,是用意识。想象你的意识从鼻腔往下走,走过喉咙,走过胸口,走过肚子,一直走到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
我试着去做。
很难。
因为我不确定丹田在哪里。肚脐下方三寸——我用手比了比,大概是那个位置。但要“用意识从鼻腔往下走”,这个感觉太抽象了。
“别急。”
楚香凝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闭上眼。我来带你走一遍。”
然后,我感觉到鼻腔里的那股气息开始移动了。
不是我的气息。是她的。
那股檀木松脂冰雪的气味,从我的鼻腔出发,沿着我的咽壁往下走。它经过喉咙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清凉。经过胸口的时候,那股清凉变成了温热。经过肚子的时候,温热又变成了微微的麻。
然后,它在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像一根**进了那里,不疼,但感觉非常清晰。
“这里。”楚香凝说,“你的丹田。”
我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在涌动。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气息在那里标记了一个点,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股气息的气味——
甜。
木头的甜。
是我自己的甜木香。
“闻到了?”楚香凝问。
“闻到了。”
“好。现在,深吸一口气。不是用你的胸腔吸。用你的丹田吸。”
“用丹田怎么吸?”
“想象你的丹田是一张嘴。它在呼吸。它吸气的时候,那团甜木香就会往上走。走到你的鼻腔里。”
我试了一下。
第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丹田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翻了个身。
第三次,那团甜木香真的往上走了一小段。
它从丹田走到了肚子的位置,然后停住了,像是一个走不动路的小孩坐在了地上。
“继续。”楚香凝说。
**次。甜木香从肚子走到了胸口。
第五次。从胸口走到了喉咙。
第六次——
它到了。
那股甜木香从喉咙爬进了鼻腔,和我的嗅觉汇合了。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自己。
不是袖口上的汗味,不是头发上的泥土味。
是真正地、从身体最深处散发出来的、属于我的气味。
甜的。
木头的甜。
不像任何一种我知道的木头。不是檀木的沉,不是松木的清,不是柏木的苦。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是春天地面解冻之后第一棵草芽破土时的味道。
“记住这个味道。”楚香凝说,“这是你的‘本源香’。你的修炼之路,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我闭着眼,鼻腔里充盈着自己的甜木香。
它和楚香凝的檀木松脂冰雪挨在一起。
两种香味,一种是甜的、温润的。一种是沉的、清冽的。
它们在我的鼻腔里共存着,没有互相遮盖,没有互相冲突。
就像两根不同的琴弦,同时拨动,发出的声音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很好听。
“现在,你正式踏入香道第一品了。”楚香凝说。
“一品?”
“一品。”
我睁开眼。
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山脊上,半边天被烧得通红。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白骨、碎石、枯草、烂棺材板。
但我不再是三天前那个躺在死人堆里等死的沈逸了。
我能闻到自己的气味了。
虽然只有十丈的感知范围。虽然丹田里的气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但这是一品。
香道一品。
一品蝼蚁,一念动,万香生——
那是九品的事。
但蝼蚁,至少是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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