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养儿防老,一个父亲的真实结局  |  作者:顺风顺意  |  更新:2026-05-01
饿肚子------------------------------------------,李德厚四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大的像锅盖,小的像碗口。他不识字,不会写字,但会画圈。画圈不需要人教,谁都会。“德厚,过来。”王翠花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沙哑,带着咳嗽后留下的尾音。,跑过去。王翠花从锅里捞出一块红薯,放在碗里,递给他:“拿着,吃。”,皮皱巴巴的,上面还带着锅灰。李德厚接过去,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对着吹了几口气,剥开皮,露出里面金**的瓤。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不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了两下,咽下去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翠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光,那种光是只有看最小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李德厚是家里第七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三个哥哥——李德福、李德禄、李德寿,三个姐姐——李德芳、李德英、李德兰,他是老小。老小没什么**的,但在母亲心里,总是多疼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够吃饱,不够穿暖,但够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把碗底的渣子舔干净,舔了三遍,碗像洗过一样。他把碗递给王翠花,说:“妈,还要。没了。”王翠花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收拾柴火。,看着空荡荡的锅,锅底还有一点粘着的红薯皮,他伸手去抠,抠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硬的。他咽下去了。,**沟的庄稼收成不好。不是天灾,是人祸。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打下来的粮食就是不够吃。李老栓蹲在门槛上算账,算了一袋烟的功夫,算出来一个他不想算出来的结果:粮食只够吃到明年二月,距离麦收还有三个月,缺口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怎么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每顿要再少吃一口。,李德厚五岁。,但还是瘦,瘦得像一根麻秆,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肚子却鼓鼓的,圆滚滚的,敲着砰砰响。王翠花说那是饿的,肚子里没食,全是水。。大哥扛着锄头,走在前面,他挎着篮子,走在后面。路是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光着脚踩上去,脚底板磨出了茧子,不怕硌,就怕烫。夏天的黄土路像一口烧热的锅,踩上去脚底板发烫,他踮着脚尖走,走几步歇一下。“哥,还有多远?”李德厚问。“快了。”李德福头也不回。
他们走到村外的山坡上。山坡上的野菜已经不多了,被人挖过一遍又一遍,剩下的只有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藏在荆棘丛下的。李德福用锄头刨开荆棘,伸手去够里面的野菜,胳膊被刺扎出了血,他用嘴吸了吸,继续挖。
李德厚蹲下来,用手刨土。土硬,他刨不开,指甲劈了,疼得他直吸气。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又继续刨。刨了半天,刨出几根细细的野菜根,比筷子还细。他把野菜根捋干净,放进篮子里。
“哥,够了吗?”
“不够。再挖。”
他们挖了一下午,挖了小半篮子。李德福看了看篮子,叹了口气。不够,不够全家吃一顿的。他把锄头扛上肩,说:“走,回家。”
李德厚跟在后面,挎着篮子,篮子很轻,但他走得很慢。他饿,饿得腿发软,走几步就想蹲下来。他咬着牙跟着,不敢掉队,怕被大哥骂。
回到家,王翠花把小半篮子野菜洗了,切碎了,扔进锅里,加了一瓢水,煮了一锅野菜汤。汤是绿色的,绿得发黑,上面漂着几根野菜梗,没有盐,没有油,喝起来又苦又涩。
一家人围着灶台,一人一碗野菜汤。李德厚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他想把碗放下,王翠花说:“喝完。不喝饿。”
他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了。灌完了一碗,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撑,但不是饱,是水把胃撑大了,过不了一会儿就饿。
1952年,李德厚六岁。
他跟着大哥下地了。不是干活,是送水。大哥在地里锄地,他提着陶罐送水。陶罐太沉,他抱在怀里,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到了地头,大哥接过陶罐,仰起脖子灌了几大口,把陶罐递回来,说:“回去吧。”
李德厚不走,蹲在地头,看着大哥锄地。大哥的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土块被翻开,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李德厚捡起一块土疙瘩,捏碎了,土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哥,我啥时候能锄地?”
“长大了。”
“我啥时候长大?”
“快了。”
李德厚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只知道,肚子还是饿,衣服还是破,日子还是难。
1953年,李德厚七岁。
他已经学会了很多活:捡柴、喂鸡、打水、扫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王翠花叫他,他揉揉眼睛,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跑到灶台边生火。灶膛里的火点着了,他把干柴一根一根地塞进去,火苗**锅底,映在他脸上,他的脸黑黑的,瘦瘦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李德厚去井台打水。巷口的井台是**沟唯一的水源,井深十几丈,打水要用绳子系着木桶放下去,搅一下,再提上来。他个子矮,够不到辘轳,站在石头上踮着脚尖,才勉强能够到。他把绳子绕了两圈,用力往下压,木桶下去了,他听到“咚”的一声,桶底撞到了水面。他摇了摇绳子,感觉到桶里进了水,开始往上提。桶重,他提不动,绳子磨得手疼。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提,手磨破了,血糊在绳子上,他没松手。
“德厚,你行不行?”李德福从后面走过来,接过绳子,三下两下就把桶提上来了。
李德厚蹲下来,把手**土里搓了搓,土止血。这是王翠花教他的法子,出血了就往伤口上撒土,土止血,管用不管用不知道,反正他家一直这么用。他把手上的土拍掉,抱起木桶,往家走。木桶太重,他走不稳,水洒了一路。
“我来。”大哥又要接过去。
“不用。我能行。”李德厚咬着牙,抱着木桶一步一步地挪。大哥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说话。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厚,灶膛里的火要烧很久才能让屋里有点热气。李德厚缩在炕角,盖着那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子,把膝盖抱在胸前,缩成一小团。炕是凉的,灶膛里的火灭了就不会热。王翠花舍不得烧太多柴,柴要留着过年烧。
“妈,我冷。”李德厚说。
“忍着。多穿点。”
他没什么可穿的。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是大哥穿剩下的,大哥穿过,二哥穿过,传到他的时候,棉花已经硬得像铁,根本不保暖。他把棉袄裹紧,又缩了缩,还是冷。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后背露在外面。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在用冷毛巾擦他的背。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口红薯干汤,想着灶膛里的火光,想着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土路。他把这些热的东西翻出来,放在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过完一遍,肚子更饿了,身上更冷了。但他不放弃,再过一遍。
1954年初,李德厚快八岁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枣树。枣树比他高得多,枝条伸向天空,像张开的手指。他想爬上去摘枣,但枣树光秃秃的,根本没结枣。去年就没有,前年也没有,大前年结过几颗,还没等红就被鸟啄了。
“德厚,进屋。”王翠花在灶台边喊他。他跑进屋,王翠花递给他一件衣服。那是他用过的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磨毛了,袖口脱了线,但没有补丁。在**,没有补丁的衣服就是好衣服。
“穿上,试试大小。”
李德厚穿上,衣服有点大,空荡荡的,像挂了个面口袋。王翠花看了看,说:“大点好,能多穿两年。”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又看了看,点了点头。
“妈,这件是谁的?”
“你大姐的。她穿小了,该给你了。”
李德厚看着身上这件蓝布衫,想起大姐李德芳。大姐今年十五岁,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干活。她的脸黄黄的,瘦瘦的,头发枯黄,像秋天没割干净的麦茬。她的眼神总是躲闪,不敢看人,好像欠了谁似的。
他知道,大姐在等一桩婚事。等媒人上门,等有人家愿意出一笔彩礼,然后她就嫁过去,成为别人家的人,给**腾出一口粮食。这是她的命,也是所有农村女孩的命。李德厚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穿上了大姐的衣服,大姐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听到王翠花和李老栓在灶台边小声说话。
“德芳的婚事,你咋想的?”王翠花的声音很低。
“再等等。不好找。”李老栓抽着烟,话含在嘴里,模模糊糊的。
“她十五了,再等就成老姑娘了。”
“有合适的就嫁。”
“哪家愿意要?咱家穷,陪嫁拿不出,人家一打听就不来了。”
李老栓不说话了,烟雾在灶台边绕来绕去,绕成一团,散不开。李德厚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话,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霉味,他闻着,想着大姐,大姐的脸在黑暗里浮起来,黄黄的,瘦瘦的,不敢看人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大姐比他可怜。他有三个哥哥,有三个姐姐,他是老小,至少还有母亲疼他。大姐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1954年春天,李德厚快八岁了。
院子里的枣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显得格外扎眼。地里的麦苗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色,像铺了一层薄毯。李老栓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今年能吃饱吗?”李德福问。
“够呛。”李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比去年强。”
比去年强就够了。李德厚蹲在地头,拔起一棵麦苗,放在嘴里嚼。麦苗是甜的,带着一股青草气。他嚼了几下,吐出来,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舍不得咽。麦苗是庄稼,不能糟蹋。
李德福看到他嚼麦苗,走过来,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糟蹋庄稼,打你。”
李德厚没吭声,把嘴里的麦苗吐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进嘴里咽下去了。不能糟蹋庄稼,咽下去就不算糟蹋。大哥瞪了他一眼,没有打他。
1954年夏天,**沟又旱了。
老天爷两个月没下雨,地里的玉米叶卷成了筒,谷子蔫得像得了病,红薯藤趴在地上不肯长。李老栓每天去地里转一圈,转完回来就蹲在灶台边抽烟,一抽就是半天。刘婆子又来了一趟,不是接生,是借粮。她儿子家揭不开锅了,来找王翠花借一碗玉米面。王翠花看了看灶台边那个只剩薄薄一层的面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一碗给她。她不想借,但刘婆子接生了那么多孩子,这份人情不能不还。
面袋子更瘪了。王翠花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要把手伸进去摸一摸,摸完了,叹口气,少抓一把面。
李德厚蹲在灶台边看着,看到母亲把手从面袋子里缩回来,面袋子瘪得贴了底。“妈,还有多少?”
“够吃。”王翠花头也不回。
她知道不够,李德厚也知道。灶台边所有人都在装作够吃的样子,这不是欺人,是活着的本事。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下一季粮食下来,或者装到死。他不知道哪个先来。
他只知道,邻居王老四家昨天断粮了。王老四来借了两碗玉米面,说年底还。李老栓借了。他自己家里也不够,但他还是借了。借了,人家能多活两天。不借,人家可能就没了。在这片黄土上,穷人和穷人之间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帮来帮去,谁也帮不了谁。
1954年秋天,李德厚快八岁了。
地里的庄稼收回来了,玉米棒子比去年大了一圈,红薯也比去年多了几筐。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剥玉米,金**的玉米粒从棒子上剥下来,落在簸箕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听。李德厚坐在灶台边的门槛上,把玉米棒子夹在****,用手搓。搓得手疼,指头红了,他不停。
“德厚,歇歇。”王翠花说。
“不累。”
他低头数了数簸箕里的玉米粒,又抬头看了看堆在院子里的玉米棒子,还想数,数到后来数晕了,算不清,索性不数了,搓。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只要不懒,就饿不死。他很早就自己悟了出来,没人教,但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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