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茹姨的绣线，编号7413
一、回水镇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晃进了回水镇破旧的车站。
林薇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走**阶，劣质滚轮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一股混合着潮气、草木**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扑面而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拿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在这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块，标注着“回水镇”三个小字，像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霉点。
她此行的目的，是探望独居在此的外婆。母亲上个月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虑：“薇薇，你有空回去看看外婆吧，电话总打不通，打通了也说些颠三倒四的话，什么线乱了，颜色不对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林薇刚结束一个高压项目，正想找个地方喘口气，便应承了这份差事。她对回水镇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岁前模糊的暑假记忆里——青石板路、冰镇的酸梅汤、外婆摇着蒲扇讲些老掉牙的传说，以及镇子深处那条终日沉默、水色暗沉的“回水河”。
车站外停着几辆摩的，司机用浓重口音揽客。林薇选了辆看起来最稳妥的，报了外婆家的大致方位——镇子西头，老戏台后面。司机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男人，闻言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摩托驶离车站那片相对“现代”的区域，很快扎进镇子真正的肌理。路变窄了，两旁是挤挤挨挨的老式砖木房屋，黑瓦飞檐，很多窗棂的木头已经朽烂变形。天色渐暗，一些屋里亮起昏黄的灯，但更多窗口黑洞洞的，了无生气。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出湿滑的苔藓。摩托颠簸着，林薇紧紧抓住后座的铁杆。
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除了潮腐，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布料和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偶尔经过某扇敞开的门，能瞥见堂屋里模糊的祖先牌位，或是一闪而过、面无表情的老人的脸。整个镇子安静得过分，只有摩托的引擎声和自己行李箱轮子的噪音在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姑娘，外地来的？探亲？”司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看我外婆。”林薇回答，目光扫过街边一栋特别破败的二层小楼，二楼窗户用木条钉死了。
“西头老戏台那边啊……”司机拖长了语调，又顿了顿，“那边老人多，清静。晚上……早些关门睡觉。”
这话听着平常，但那片刻的停顿和语气里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让林薇心里微微一动。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摩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前方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用的是本地方言，唱腔哀戚婉转，在暮色里飘飘忽忽。巷子尽头是个小小的广场，一座看得出曾经雕梁画栋、如今漆皮剥落大半的古旧戏台矗立在那里。戏台上空无一人，声音是从戏台对面一栋屋子里传出的老式收音机或者电视节目。戏台旁边有条岔路，司机停下摩托，指了指：“里面第三家，门头有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就是了吧？车进不去了。”
林薇付了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岔路。身后摩托声迅速远去，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也停了。岔路更暗，两旁是高高的、长满青苔的院墙，头顶一线狭窄的暗紫色天空。她数着门户，果然，第三家，低矮的门楼，一棵石榴树从墙内探出虬结的枝干，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只扭曲的手臂。
门是虚掩的。林薇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外婆？”她喊了一声。
院子里很干净，是那种了无生气的干净，石板缝隙的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正面是三间老屋，左边一间矮棚似是厨房，右边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堂屋门开着，里面没开灯，黑黝黝的。
“外婆，是我，薇薇。”林薇提高声音，拖着箱子走进院子。
堂屋里的灯“啪”一声亮了，昏黄的光线溢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外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在灯光下却亮得有些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