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的餐具和烛台，烛火把整间大厅照得通明。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华贵，面容却和门口那两个守卫一样空洞。
他们正在用餐。但他们面前的盘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手在空盘子上面比划着，做出切肉、舀汤、夹菜的动作。他们偶尔举杯，杯中无酒，却做出敬酒的手势。偶尔张嘴说话，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话，却没有任何可辨的词语。
这是一场盛宴。没有食物的盛宴。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并不老，大概三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金色的纹样，每一道纹样都在烛火下隐隐发光。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簪头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眼睛是空的，他的眼睛是满的。太满了，满到有东西快要溢出来。
“朔极。”
枯筵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是被精心调校过的乐器。
“我知道你会来。”
朔极站在长桌的另一端，隔着那些在吃空气的宾客，看着枯筵。
“你知道我？”
“我知道每一个用过‘契’的人，”枯筵微笑着说，“每一个人的每一笔账，都记在我这里。你是朔极，你一共用过四次‘契’。第一次救了一个中箭的旅人，代价是一个欺负你的孩子的记忆。第二次灭了荒原上的一场火，代价是三天的记忆。第三次……”
枯筵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第三次你救了一个少年的命。代价是什么，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因为你付出的正是‘你对那个少年的全部记忆’。你用忘记他的代价救了他，然后就忘了他曾经存在过。”
朔极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次，”枯筵举起自己面前那只盛满酒的杯子，在烛火下晃了晃，“你用七天的记忆换了一场大雨，浇灭了一场野火。很划算。”
“你到底是什么人？”朔极问。
“我？”枯筵放下酒杯，“我是‘契’的守藏者。每一个被交换出去的东西都会流到我这里。记忆、寿命、天赋、情感——这些最轻盈也最珍贵的东西，总得有一个地方存放，总得有人看管。”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个宴会厅抱进怀里。
“你看这些人。他们都是向‘契’许过愿的人。有人用记忆换了财富，有人用情感换了权力，有人用全部的过去换了一场荣华。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享用着我的款待，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没有了。”
朔极看着那些宾客。一个老妇人正对着空盘子微笑，她的手指优雅地握着银叉，叉尖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滋味。那也许是她某一段记忆里某道菜的味道。那段记忆已经被收走了，她记不得在哪吃的、和谁一起吃的，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舌头记得。
“你收集这些记忆做什么？”朔极的声音很沉。
枯筵从长桌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很有耐心。他经过那些宾客身边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像一群被投喂习惯了的鸟。
他走到朔极面前，站定。他比朔极矮半个头，但看人的目光居高临下。
“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枯筵问。
朔极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枯筵说，“最好吃的东西不在烹饪里，在记忆里。一个人七岁的时候在雪地里吃到的第一口烤红薯，他的舌头记得温度，记得焦香，记得那一瞬间的甜，记得给他烤红薯那个人的笑脸。这些加在一起，才叫‘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嗅什么看不见的气味。
“很可惜，这道菜你一个人吃，只是味道。但你若能让它也在我舌尖上来一次，那便是多活了一次。我收集所有人的记忆，品尝所有人的人生。一个人只活一辈子，我活了千万辈子。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
朔极沉默了。
他看着枯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快，很亮，像是千万条河流汇进了一口井里。太多了。多到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一个人的眼睛，倒像是无数人共用的